每当翻出压在箱底的老照片，看着照片里新兵连饭桌上那盆油亮的红烧肉，我总会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曾戴着母亲送的那块瑞士红星表，它却在某个清晨悄然消失，只留下永远的遗憾。记忆如潮水般漫涌，将我带回那个飘着麦香与肉香的寒冬。
夜色里，零下十几度的冷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连长举着手电筒扫视队列，光束突然停在我手腕上。"新兵蛋子，戴着洋玩意儿呢？"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僵，这才惊觉自己竟戴着全连唯一的手表。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块承载着家人牵挂的手表，会在未来某个时刻不翼而飞，成为心底难以言说的秘密。
而在这块手表消失之前，最让我难忘的，是初到军营时那顿热气腾腾的接风宴。
当闷罐车终于停在无名小站，刺骨的北风卷着细雪灌进车厢。南方新兵小刘冻得瑟瑟发抖，而在零下三十度严寒中长大的我，却觉得这里的风都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接兵班长扯着嗓子喊道："还有二十里山路！"卡车颠簸在结冰的土路上，两侧的白桦树簌簌落雪，远远望见山坳里那几排半石半砖的营房，直到看见岗哨上笔挺的哨兵，我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真的来到了部队。
营房里飘来的麦香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魂。饭堂的蒸汽模糊了窗户，大圆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大铝盆，雪白的馒头堆得像小山，旁边"洗脸盆"里的红烧肉泛着诱人的光泽，米饭也粒粒饱满。在家时，每月粮本上的细粮少得可怜，白面都要攒到过年才能吃。此刻望着眼前的暄软的大馒头，我的喉咙不自觉地发紧。
我刚抓起一个馒头，就听见班长笑着对我说："小子，别急着吃馒头，多吃点红烧肉！"他朝红烧肉努了努嘴，眼底藏着促狭，"这红烧肉可得敞开了吃，往后可没这好福气咯！"当时的我们只当是玩笑，大快朵颐地享受着这顿丰盛的饭菜，谁也没想到这竟是部队特意准备的"见面礼"——先让新兵把肉吃腻，好适应往后少油少荤的日子。
坐在我对面的小胡突然红了眼眶，嘟囔着："我娘总说白面馒头是金疙瘩，这下可算让她放心了......"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这顿充满温度的饭菜，会成为漫长军旅生涯中最温暖的回忆之一。而随着门外突然响起的紧急哨声，我们匆忙咽下口中的美食，奔赴操场。谁能想到，这次集合时被发现的手表，会为这段记忆添上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
如今，每当想起那顿山沟里的第一餐，想起那缕从营房升起的炊烟，记忆里的红烧肉仿佛还带着香气。只是那只承载着太多故事的手表，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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