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的泪痕尚未干涸,昨日人潮送行的场景历历在目。
七月十一日,属于相声泰斗杨少华先生真正的最后一程终于启程——这一日,灵堂是肃穆长街的延续,黑纱低垂,白花默然不语,空气也沉滞似凝了重铅。
亲友宾客聚于灵前,目光却不免被一个身影引去——演员刘惠,步履沉静,走向老爷子的棺柩。他并非唯一的故交,然那身庄重得体的黑色素衣早已无声诉说心意。
尤其当他凝立于棺前,郑重其帽四次鞠躬之时,“咔哒”一声轻响摘下帽子的动作凝着无限敬重。这个身影如此肃穆,竟连那沉滞的空气都被他带出了细微涟漪。
那一刻,许多人才恍然警觉,灵堂中悄然混杂了格格不入的色彩:随意邋遢的衣衫甚至有几分社会气质的纹绣。人心之念,尽在不言,刘惠脱下帽子的那一刻,便为喧嚣人潮里点染上了一丝不扰的清流。
告别时刻情态各异。前儿媳梦真的前后来去,最引人目光流转。前一日,她站立垂首,姿态仅是公媳之间应有的哀礼;
这一日最后的跪别时,梦真突然毫无犹疑地跪伏于地,与杨议并肩叩首四次,仿佛昨日的界限皆随这一跪消解了。
人们暗自猜测其中深意,或许是老五婶终究割舍不下,那几枚额头磕在冰冷地面的回声,深埋着往日岁月未能言尽的情绪。
棺椁被抬起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至长子杨威身上。当幡旗与孝盆沉甸甸压于他肩臂时,一声破碎的“爸爸”呼号骤然迸裂而出。
他双手紧攥着木幡旗杆,哭嚎如同决堤的浪潮,竟失态至跺地号哭——那声悲鸣撕裂了哀伤的空气,仿佛要将这生离死别刻入砖石泥土之间。
这份悲恸如熔浆滚烫,周遭不少垂首默立的人再也禁不住泪如雨下。
扛幡打盆,古礼所赋,却也是长子在家族之墙上留下最后一道刻痕。那木盆碎裂声响起,似乎连同记忆深处那个被父亲温柔笼罩的家也一并化为碎片。
往后纵使同一条街、同一扇门,却也再寻不回老爷子熟悉的声音和背影相迎。
起灵车队驶离,人们才看清这条告别之路何等壮阔——劳斯莱斯沉稳地在前开路,奔驰宝马与红旗组成的车流如一条蜿蜒沉静的黑色河流在街道上缓缓延伸。浩浩荡荡,不见其尾。
有人猜测奢华排场的意味,但这恰恰是无数喜爱杨老艺术的人共同献上的真心告别:街边有老人默默鞠躬,有年轻人拿着二十年前攒下的相声现场票根默默跟随跑了一段,车辆缓慢经过时,车窗滑落无声,只留下一双双湿润又真挚的眼睛凝视车内的白幡。
杨少华先生九十四载笑音绕梁,早已活成天津百姓心中无法替代的符号。那看似排面十足的告别阵仗,不过是被他艺术魅力感召的人们自发献上的共同心愿——让老先生带着人间的敬意与牵挂体面离去。
故人已乘清风去,从此天津相声的捧哏席上永远空出一个位置。老爷子毕生将欢声笑语赠予人间,而这一日,全城默然送行,是还给老爷子一场无憾的好走。
当最后一辆车转弯消失在街角,人群终于开始缓缓散去,只有零落的花瓣在地上兀自悲戚旋转。此刻白幡犹在飘动未止,车流在朝阳下铺开一条刺目的金路,仿佛一个辉煌背影缓步走入无垠光亮。
这不是落幕,是一生精彩故事投映在了人间心里,永不落幕的人间暖意终于还诸天宇。
杨少华老爷子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