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日傍晚,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消息像块冰,猝不及防砸进心里——杨少华老先生走了。我盯着那行字发怔,总觉得不真切。这些年常在短视频里见他,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眼角眉梢的褶皱里盛着数不尽的俏皮,怎么会突然就……直到翻遍了各个微信平台,相似的标题密密麻麻铺开来,才不得不承认,那个总爱眯着眼竖大拇指的杨老爷子,真的离开了。
’心口沉甸甸的,恍惚间忆起了2018年11月1日深秋的那一天。那时群心村的美好乡村建设正到了冲刺的节骨眼,我在工地里对着一堆琐事焦头烂额,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村服务大厅吴多宏经理的声音,他带着几分不确定:“有位老人家,看着像电视里说相声的,非要见村当家的。”我问他叫名字,吴经理却说不上来。我把手头的事草草交代给旁人,踩着满鞋的泥就往大厅赶。
一推门,那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长椅上,黑色布褂子,蓝色下衣,一双黄皮鞋,满头的黑头发梳得整齐,正是杨少华老先生。我快步上前,他也跟着站起身,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握着我的手直打量:“你是村当家的?”我连说“是是是”,忙问他怎么来了。老爷子眼睛一亮,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我来看渡江第一船啊!不找你这当家的,人家能领我去吗?”话音刚落,又指着桌上的茶杯笑:“早喝上了,我说我是天津来的,他们没把我当外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工作人员和来办事的村民一下子围了过来。老爷子也不怵,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笑,半握拳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都去忙吧,我跟大当家的转转。”可谁肯挪步?大家举着手机要合影,他摆摆手:“照吧照吧。”于是快门声此起彼伏,他站在人群里,弯腰老配合着呢,又不停地走动和现场人员合影合照,没一点架子,倒像个走亲戚的长辈。
我先带他去了村里的喜庆堂,说这是免费给村民办红白事的地方,就是为了倡导不铺张浪费。老爷子听完,猛地把大拇指竖得老高:“地道!为老百姓着想,反对浪费,对喽!”后来走到青砖黛瓦的徽派民居前,他驻足了许久,喃喃道:“全国的农村我还真的跑过不少,像铜陵群心村这样有特色、景致又好的,真不多见。”
到了渡江文化广场,刚才还乐呵呵的老爷子忽然肃穆起来。听导游讲述渡江战役的故事,他凑得很近,时不时插话问“那会儿老百姓怎么帮忙的”“渡船是从哪划过来的”。走到渡江第一船铜雕塑前,他对着冰冷的铜色凝望片刻,连说几声“有特色”,末了自己站到雕塑前,双手竖起大拇指,认认真真拍了张照。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那一刻,他眼里的敬重比任何话语都要重。
在往乡贤馆去的路上,老爷子才跟我透了底:“前几天跟孩子们拌了嘴干仗,一气之下我就南下了,谁也没说。知道孩子们在铜陵开了相声社,又听说这儿有渡江第一船,就想来看看。”乡贤馆里,他摸着展馆里的旧物件,看着泛黄的照片,嘴里不住地赞叹:“地道,实在,了不起。”那语气里的恳切,像是在夸自个儿家的宝贝。
看过螃蟹养殖基地和农民公园,老爷子兴致更高了,拍着胸脯说回去就叫儿子杨议带领团队来,“得用电影把群心村拍出来,让更多人看看这儿的好风景”。中午留他吃饭,端上村里精养的螃蟹,他尝了一口就眯起眼:“这长江边养的蟹,不比阳澄湖的差!”我们怕他吃整只不好消化,他反倒乐了:“放心,螃蟹肉我吃不干净,量不就少了?”一句话逗得满桌人都笑。
临走时,他握着我的手不放,笑盈盈地说:“等我九十岁了,就住你们村,你这当家的,给我算个荣誉村民呗?”我知道这是玩笑话,却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真心的喜爱。
如今老爷子走了,那句“荣誉村民”的戏言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但群心村的青砖黛瓦记得他的赞叹,渡江第一船的雕塑记得他的凝望,喜庆堂的木门框上,仿佛还留着他竖起大拇指的影子。有些相遇虽短,却像一粒种子,在记忆里发了芽,每当想起,心里总有股暖乎乎的劲儿——那是一个相声大师,留给一个小村庄群心村最珍贵的念想。
作者:古中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