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老城区那条胡同被人影挤满了。杨少华老爷子的灵堂就设在老宅院里,门框上悬着的灯泡裹着层昏黄,风一吹就晃,把挽联上的黑字晃得忽明忽暗,像老照片在眼前闪。
人群里有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头发没怎么梳,一缕缕贴在脸颊上,黑框眼镜滑到鼻尖,看着比电视上瘦了小半圈。有人认出来,是梦真——当年《杨光的快乐生活》里说一不二的制片人,也是杨议没走到底的媳妇。她手里捏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走到灵堂门口时,脚在门槛上顿了顿,深吸的那口气,隔着人群都能瞧见胸口起伏。
“老五婶,你来了。”穿深色大褂的男人迎上来,声音里带着点相声演员特有的抑扬。是杨进明,老爷子的义子,刚从德云社的场子赶回来,大褂袖口还沾着点舞台亮片,闪得像碎星星。梦真抬头时,红血丝在眼白上爬得清楚,俩人没多言语,胳膊一伸就抱上了。他手在她后背上轻拍两下,她下巴往他肩膀上搁了搁,那股子熟稔,像当年在老杨家大院,他跟在杨议身后喊“嫂子”时一样,一点没生分。
靠墙根的条子正抽烟,烟卷烧到手指头才猛地回神。他把烟蒂摁在铁皮桶里,火星“滋”地灭了,快步往梦真这边走。“梦总。”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还是当年剧组里的称呼。梦真听见,嘴角动了动,迎着他走了两步。俩人胳膊一搭,他手在她背上停了停,她往他跟前凑了凑,谁都没说话。旁边摆摊的大爷念叨:“这俩人,打她跟杨议分开,得有小十年没见了吧?”当年在剧组,条子天天跟在杨议屁股后面,见了梦真就“嫂子、嫂子”地喊,她总把盒饭里的鸡腿往他饭盒里塞,说“壮实点好扛机器”。
灵堂角落的夏丽,正低头用纸巾抹脸。灰扑扑的连衣裙洗得发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肩膀抽得厉害,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变了形,瓶身的纹路都陷进肉里。当年在《杨光的快乐生活》里,她演杨议的媳妇夏丽,对着镜头喊“爸”喊得跟真的似的,可这会儿站在真的灵前,眼泪掉得比台词里急多了,擦了又流,流了又擦,袖口湿得能拧出水。
后半夜的唢呐声突然“呜”地拔高,送路仪式开始了。跪在最前面的杨议,听见第一声喇叭响,身子猛地往前扑,要不是旁边俩小伙子架着,差点一头磕在供桌上。他瘦得硌手,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呜呜”地响,像被什么堵了喉咙。“快,抬出去透透气。”有人喊。俩小伙子架着他胳膊往院外挪,他腿软得撑不住劲,鞋都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地上拖出道印子,嘴里还嘟囔着“我爸最疼我”,那声音混着唢呐的尖响,钻得人耳朵发紧。老街坊都知道,他是老爷子最疼的小儿子,小时候兜里的糖,十颗有八颗是老爷子偷偷塞的,这会儿老人走了,他心里那道坎,哪是说迈就能迈的。
梦真站在人群后沿,看着杨议被架走的背影,手把衣角攥得发皱。前两年她直播时说过,杨议的姑姑卧床那几年,是她天天给擦身喂药;二大爷二大娘走的时候,寿衣都是她亲手给穿的。那时候老杨家一大家子,三哥四哥见了她就笑,老爷子总拍着大腿说“我们家梦真,比亲闺女还贴心”。可到最后,她没能给老爷子端上最后一碗药,这事儿像根刺,扎在心里动不得。
“喝口热水不?”旁边的妯娌递过保温杯,杯壁上凝着层水珠。梦真摇摇头,目光又落回灵堂中央。老爷子的遗像挂在正中间,还是那年拍全家福时的样子,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就喜庆。她想起刚跟杨议结婚那会儿,俩人凑钱给老爷子换了张大木床,老爷子躺在上面拍着大腿笑,说“还是小儿子小媳妇疼我”。那时候他们一起拍《杨光的快乐生活》,杨议在镜头前耍宝,她在镜头后盯着监视器,收工后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夜市总买两串烤腰子,日子热乎得像炉上的粥。
条子不知啥时候又凑了过来,手里捏着根没点燃的烟,烟纸被捏得发皱。“还记得拍第四部不?”他忽然开口,“你让道具组给我做那花衬衫,红底带黄点子,穿身上跟年画似的。”梦真听了,嘴角往上挑了挑:“你小子天天跟杨议抢镜头,不穿亮点,谁看得见你那挤眉弄眼的劲儿?”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说的都是剧组里的事,谁都没提后来的分开。其实都明白,那部剧拍完没多久,她跟杨议就搬离了老杨家,再后来剧组散了,那些“嫂子”“梦总”的称呼,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没影了。
夏丽走过来时,眼睛还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手里捏着个小本子,蓝皮都磨白了,说是当年拍戏时老爷子给题的字,一直揣在包里。“杨老师总说我台词硬。”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每次拍完戏都留我吃饭,教我喊‘爸’时得带点气音,说‘家里人喊爹,哪有那么多讲究’。”梦真听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就这一拍,俩人的眼泪都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地上,砸出小水点。
外面的唢呐声又起了,这次是送灵的调子,沉得像石头落地。杨议被人扶着回来了,脸白得像张纸,由俩侄子架着胳膊,脚在地上蹭着走。他走到灵前,“噗通”一声跪下去,额头“咚咚”往地上磕,青砖上沾了点血印子,谁拉都拉不住。梦真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当年拍他给老爷子磕头的戏,他总笑场,老爷子拿拐棍敲他后脑勺:“傻小子,真到了这时候,你哭都来不及。”没想到戏里的话,今儿全应了。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挽联被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低声说话。梦真拢了拢头发,转身往门口走。路过院角的石榴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跟杨议在树下摘石榴,老爷子坐在摇椅上喊:“慢点,别摔着我孙子媳妇!”那时候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手背上,暖烘烘的,像老爷子的手掌。
胡同里的人渐渐往外走,脚步声混着低低的说话声。有人说杨议是真孝顺,有人叹梦真不容易,还有人念叨《杨光的快乐生活》里的剧情,说“杨光要是知道他爸走了,得哭成啥样”。条子跟在梦真后面,快到胡同口时,他忽然说:“有空聚聚,我请你吃锅巴菜,就老马家的,加俩鸡蛋。”梦真回头看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街灯亮了,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拖在地上的回忆。梦真走到公交站牌下,抬头看天,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蓝布上的碎银。她想起老爷子常说的那句话:“日子就像说书,有起有落才好听。”只是这落下来的滋味,苦得像没放糖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