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丈夫在网上闹得人尽皆知,可转眼间,却又一起出现在了公公的葬礼上。
一副墨镜从头戴到尾,镜片后面,到底藏着些什么事?
到了墓地,风很大。四个儿媳妇站成一排,风吹着她们黑色的围巾,飘来飘去的。孟真就站在那儿,她抬手按了按快被吹掉的墨镜,这一次,周围再也没人小声议论了。
来参加的人很多,院子里站满了,不少都是老街坊。大家看着孟真和杨议,心里都犯嘀咕。前几天还在网上吵得那么厉害,今天居然能一起来送老人,也算不错了。
杨议去给来客递烟,孟真就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连胳膊都没碰到一下。那样子,看着真不像一家人,倒像是两个不认识的。
烧纸钱的时候,杨议往火盆里添纸,孟真就站在一边看。她手插在口袋里,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睛被墨镜挡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人群里有几个大婶举着手机,偷偷拍着远处的场景。她们凑在一起小声说:“这换了谁心里能好受?还能来送老爷子最后一程,这心胸真是挺大的。”
孟真和她丈夫杨议在网上的那场架,闹得实在是太大了。视频里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网友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扒出来不少杨家的事。很多人都觉得,杨议这个丈夫当的确实有点问题,孟真受了委屈,心里有气太正常了。
灵堂设在院子里,正中间摆着杨少华的遗像。照片里的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布褂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有老伙计蹲在旁边抽烟,跟身边的人念叨:“老爷子这辈子不容易啊,拉扯大四个儿子,到老了还在操心小孙子的工作。”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对这个家是真没得说。就冲这一点,今天这么多人来送他,值了。”
刚进院门的时候,三个头发白了差不多的老太太就赶紧迎了上来。她们是孟真的妯娌,是杨家另外三个儿子的媳妇。她们拉着孟真的手,攥得紧紧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她最近怎么样。
几个人还互相拍着后背,搂了搂。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大爷看着这场景,跟旁边人说:“你看她们几个,年轻时候关系就好得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亲。”
妯娌四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孟真在最右边。她年纪不是最小的,但腰板挺得直,看着比旁边三位嫂子都要精神不少。有人拿手机把镜头拉近了看,发现她眼角的皱纹一点也没遮掩,可脸上的那股劲儿,透着一股子利索。
她跟大嫂聊起孙子考试的事,嘴角还往上弯了弯,看着不像有什么隔阂的样子。
大家在灵前默哀,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孟真那里,墨镜的镜片反着光,亮晃晃的。后来大家跪下磕头,她的额头都快碰到地上的蒲团了,那副墨镜还是稳稳地架在鼻梁上。
供桌上的烛火,映在她的镜片上,白花花的一片。
后排有个年轻姑娘,实在是忍不住了,跟她妈妈小声说:“妈,这种场合戴墨镜,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妈妈赶紧在底下拽了她一把,小声说:“你别乱说话,说不定人家有什么不好说的苦衷呢。”
出殡的时候,灵车在前面慢慢开,家里人跟在后头走。孟真还是跟在杨议的身后,但两个人之间,明明白白地隔着两步远的距离。那段空着的地方,谁都看得见。
孟真手腕上的金镯子磨得发亮,从黑色的袖口里滑出来一截。
旁边还有个手表,表盘转动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镶着细细碎碎的钻石。这些东西戴在她身上,配着那一身黑衣服,显得特别扎眼。
几个妯娌躲在厨房的后檐下面歇口气,三嫂拧开自己的保温杯,递给孟真:“喝点热的,外面冷,别冻着了。”孟真伸手接了过来,手指捏着杯子的边,还是没说话。
三嫂看着她,叹了口气,劝她说:“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什么事儿都往开了想吧。”
孟真没接她这句话。她只是用手指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就那么一下,露出来一点点已经发红的眼角,然后又很快地推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亲戚过来,拍拍杨议的胳膊,嘴里说着“节哀”。孟真就站在杨议身后不到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穿着一样的黑衣服,挨得很近,任谁看都知道他们是一家人。但就是这么近的距离,他们从早上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墓碑上的照片里,杨少华还是那样笑着。阳光照在墓碑上“父亲”那两个字上,白得有点晃眼睛。
大家一起鞠躬的时候,有人看见孟真的肩膀,好像轻轻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可她的墨镜,还是没有摘。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也不早了。帮忙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聊天。一个说:“孟真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心里头肯定是苦着呢。”
另一个接话说:“可不是嘛。戴个墨镜咋了?心里的那个坎儿,哪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就是,能来就比不来要强太多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那些话顺着风,飘得很远,最后也听不清了。没人知道孟真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像没人知道,她那副墨镜的后面,到底藏了多少没能说出口的话,又或者,是藏了多少流不出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