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少华出殡那天,天津的风卷着碎雨,打在人脸上有点疼。三子杨伦坐在轮椅上,裹着件深灰棉袄,领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他脸肿着,眼泡像泡透的棉絮,盯着不远处缓缓移动的灵柩,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哭出声,肩膀却一抽一抽地动。身后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扎着低马尾,裤脚沾了点泥——那是他后娶的媳妇,正伸手把他的领口系好,指尖碰着他脖子时,他瑟缩了一下,她就赶紧收了手,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水袋。
谁也没料到,这位守了杨少华近十年的老儿子,会在父亲下葬当天被救护车拉走。杨伦的身子早垮了,两次开胸手术,六个心脏支架,医生说过不能受半分刺激。可头天晚上,他攥着媳妇的手说:“我得去送送爸。”她没劝,凌晨三点就起来给他找厚衣服,往口袋里塞了速效救心丸,又揣了包纸巾——她知道他不爱在人前掉泪。
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拍,镜头扫到杨伦时,总能看见她站在侧后方,半步远的距离,眼睛盯着他的脸,像护着件易碎的瓷器。有个镜头抓得细:灵柩入土时,杨伦想挣扎着站起来,她赶紧蹲下去按住他的膝盖,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啥,他就不动了,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
杨议在直播间提过三哥,说网上总有人骂杨伦拉着老爷子拍视频卖货,“他们没见过三哥半夜三点起来给爸擦身,”他对着镜头揉了揉眼角,“老爷子脾气倔,有时候骂得难听,三哥就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了进去该倒水倒水,该擦脸擦脸,从没红过眼。”
这话不假。翻杨伦以前的视频,常见他端个搪瓷盆,蹲在杨少华床边,毛巾拧得半干,轻轻擦老爷子的额头、下巴。有回老爷子嫌水凉,把盆往旁边一推,水洒了他一裤腿,他也只是笑笑,换了盆热水再来。有人在评论区酸“摆拍”,他举着手机怼脸拍:“真摆拍我能天天来,您当这是演电影呢?孝顺是啥?是夜里爸咳嗽,我能立马爬起来递水,不是对着镜头喊‘爸我爱你’。”
他媳妇嫁过来那年,街坊四邻不少闲言碎语。“小年轻图啥?还不是图杨家那点名气?”有人背后嘀咕。可没过半年,这些话就没了。杨少华腿不利索后,是她每天端着木盆来泡脚,捏着老爷子的脚脖子搓,边搓边说:“爸您这脚底板比我家娃的还软和。”老爷子爱听相声,她就跟着手机学,学得不伦不类,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比你三哥强,他那嗓子跟破锣似的。”
有回刘惠来看老爷子,正撞见她蹲在地上给杨少华系鞋带。杨少华胖,鞋口紧,她费了点劲,额角渗出汗珠,杨伦在旁边递纸巾,她瞪他一眼:“坐着去,别添乱。”那股子熟稔劲儿,倒像伺候自家老人几十年了。
杨伦心脏不好,稍累着就喘。家里买米买面,都是她扛上楼,他想搭把手,她就把他往沙发上按:“你老实待着,回头犯病了,我一个人抬不动你。”话硬,手可软,转身就给他倒了杯温水,放了根吸管——知道他躺着喝方便。去年冬天杨伦住院,她在病房铺了张折叠床,白天跑前跑后办手续,晚上就蜷在小床上,他夜里醒了,总看见她睁着眼盯着输液管,“怕药水输完了没人换。”他后来跟女儿杨盼盼说。
杨盼盼亲妈走得早,自己成家后忙,常说:“这些年多亏了阿姨。”有次她去看父亲,正赶上阿姨给杨伦喂药,把药片碾成粉拌在粥里,一勺一勺喂,杨伦像个孩子似的张嘴,“爸以前总说我挑食,现在自己倒成这样了。”她笑着打趣,阿姨就接话:“他呀,就吃软不吃硬。”
杨少华走后,杨伦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她天天给他读以前的视频评论,有夸老爷子精神的,有说他俩孝顺的,读到有人说“这媳妇比亲闺女还贴心”,她就红了脸,往他手里塞个苹果:“别听他们瞎咧咧。”他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本来就是。”
这对半路夫妻的日子过得实在。住的老楼没电梯,家里家具是前几年换的,漆掉了几块;她穿的鞋总沾着点灰,说是买菜路上踩的;他的棉袄袖口磨破了边,她就找块同色布缝上,不细看瞧不出来。可镜头里总有些暖乎乎的片段:他坐在小马扎上给老爷子剪指甲,她在旁边择菜,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三人围在小桌吃饭,她给老爷子夹块肉,他给她盛碗汤,热气把窗户熏出层白雾。
有人说半路夫妻难交心,可看他俩就懂,真心从不论先来后到。她没图过杨家啥,他也没藏过半分心眼。老爷子在时,俩人搭伙伺候,擦身喂饭,逗乐解闷;老爷子走了,她守着病中的他,他靠着她的肩膀缓劲。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就凭一句“你护着我爸,我就护着你”,把日子过成了最实在的模样。
前几天杨盼盼发了段视频,杨伦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件外套,说:“风大了咱就回去。”他回头看她,眼里的雾散了些,像雨后放晴的天。
其实日子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不过是有人知你冷暖,懂你难肠,在你站不稳时,伸手扶一把;在你撑不住时,说句“有我呢”。就像杨伦和他媳妇,没什么大道理,却把“陪伴”俩字,过成了最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