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初夏,比北平要迟上两三周,天光难得清朗。有人说相声里的等待,总是慢腾腾地,带点不经意和揣着心事的琐碎劲儿。马三立,坐在老茶馆后院,天生一副温厚的面相,端着极不起眼的喝茶姿势,却偏偏每到关键时候,身边总有人说,“老头儿是好人”。谁信?多少人嘴里说着老好人,其实转眼一拍屁股,自己忙着往前走,把人家搁在原地晾着。
大多数观众记住马三立,是因为他的“马善人”,一段段老派风趣,夹杂着不高不下的温柔。格局不大,就像他本人,热气蒸腾间,总有那么一点不容易说得清道得明的。相声说是轻松,台上的争端、暗战,哪有几个人能做到心平气和的?杨少华,那个总是跟在别人身后的小个头,自个说也记不清是哪一年开始混进这行。
杨少华的童年,太贫苦了。他没什么选择余地。北京胡同口冻得乱颤,他一个小孩子就跟着母亲打点零工,走街串巷。那会启明茶社的戏还不错,喝茶的,带孩子的,凑热闹的,反正都不太在意一个茶童是谁。杨少华原本没想过说相声。掂壶倒水、擦桌子抹椅子——只要能把家里的饭锅支起来,他都认。
偏偏天好像挺惯着机灵人。常家父子兄弟几个,跟杨少华算是一路打打闹闹长大。就有人瞧着他说话有意思,说不如混个一技之长。常连安一拍板,杨少华就鬼使神差地“进了门”。而郭荣起那种老派人士,似乎一眼就看出了杨少华身上的不安分,可茶社生意归生意,师徒关系归师徒关系,拜师不过顺嘴带一句,还真没人以为这小伙子能慢慢熬出头。
新社会成立以后,天津成了相声的风水宝地。更多剧场、更多机会,每个人都想在这片地上琢磨出点“自我价值”,“实用价值”这词现在听着俗气,可那时候没有人会拒绝,只是没人知道它背后的重量。杨少华在天津钻研了十几年,见惯舞台上的寡淡嘴脸,习惯了自己的寂寂无名。天津曲艺团里,马三立本来不怎么爱说话,你有事憋在肚里,有本事你把活说响了,才算他的本事。
也不知哪天,马三立想通了什么,突然让杨少华给自己儿子马志明捧哏。这事外围的人看着稀松平常,谁知道马三立心里的那份掂量?把自家儿子身边的位置腾出来,随便给一个也不是太有本事的人,这在外头就算是个“大动作”了。马三立嘴上说“给志明搭把手千天就行”,其实压根没人信——相声领域里,搭伙的事哪能那么简单?
杨少华倒是很听话。他见惯了高低贵贱,知道年纪、辈分、份上的差距。马三立一句“你能给志明说上一千天”,他咬着牙心里跟喝了粥一样温和,可外人哪管你这些?合作没到三年就散伙,理由说起来挺滑稽。台上杨少华爱露头,马志明心里别扭,互相不搭调,说是“马三立儿子的活儿你得托起主角”,可现实里这规矩对杨少华永远是条“看不见的线”。
到头来,杨少华跟马三立父子散了伙。同僚背后窃窃私语,有人觉得杨少华还是那副“没本事还坐不住”样,道理说不过来,只能让别人觉得这是失败。可马三立一边看自家的儿子闹脾气,一边转身接着照顾杨少华,俨然一副“大家长”的姿态。马三立究竟图什么?自个心里明白,嘴上不说,外界谁也搞不清。
1985年的北京,长安大戏院照常开场子。天津人的相声输送到了北平,几场下来,观众热情反而超乎预期。马三立作为顾问,本没打算出场,一帮年轻演员排队等着练成绩。末了那天,老头子突然让大家都愣了,“我今晚要演一场,《开粥厂》。”//啧,多少人动了心思?
可让人瞠目的是,他挑了杨少华当搭档。杨少华素日里连茶社学员班都不敢碰,轮不到他扎台口。这时忽然站在权威身边,说实话,别说吃惊,打喷嚏都觉得刺骨。一场下来,光是胆怯,就够让人冒两身冷汗。
马三立偏偏这时候笑得不闲不淡,他拍拍杨少华的肩膀道,“你站在我旁边,北京人就认识你了。”——多直接!杨少华下意识先怀疑自己行不行?倒也没多想,老头子一句“我说你行你就行”,杨少华脑门淌汗,嗓子里堵着疼。
马三立知道这个义子自信心差,他其实也不想多讲。后台预演,杨少华担心出漏洞,央求先对对词,马三立却只说,“踏实点,我不会害你。”这种心气和格局,既温情,又说不上怎么准确。心里明白却讲不清楚。
快上台了,杨少华身体僵了,台口还没开,就先被侯宝林拦住,“少华,台上别抢戏。”这就是另一样规矩,讲明白点,你哪怕才能再多,到台上就得低调点。杨少华点头称是,侯宝林又叮咛几句,仿佛生怕出岔子。
马三立沉了三十年没在北京露头,此次陪着杨少华走上台口,里里外外都稀罕。台下掌声落了好久,京城观众的热情一点没见底,叫人羡慕得不得了。马三立一句自我介绍完,随口说了杨少华的名字,可那板上钉钉的表扬里,却没有太多褒扬的意味,只是把杨少华这人摆出来。没什么多余的解释,这就是江湖气。
两分钟闲聊起子头,《开粥厂》才算掀起正活。此时的杨少华完全成了“陪衬”,连简单的一句词都插不进去。马三立只管自说自话,杨少华就跟木头人一样杵着,偶尔等到下场。观众是不是能记住他?并非谁都真正在意。
下场后,侯宝林夸杨少华“稳当”,口气放松,杨少华自己都傻了。其实,台上的尴尬,是生意,也是生涯。他摸了摸早已被冷汗泡湿的大褂,竟然高兴起来。多奇怪?本指望能表现,结果一句没说好,受夸还开心?
马三立拍拍他,说,“你以后有饭吃,不会饿着。”杨少华听了这话,眼眶马上湿了。那一刻,什么自尊、什么规矩,都成了空谈。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杨少华的师承那些年来都没着落。老一辈子,从没正式认他。结果马三立索性在相声族谱上写明了杨少华的“师门”,这一写,等于给了他身份,也给了孤零零“陪衬”者一个名分。
可转过头来看,其实论相声的“江湖生存法则”,马三立的这份照顾,与其说是提携,不如说是一种润物无声的包容。杨少华看似沾了光,其实背后承受的误解和嘲笑更多。这种苦闷,或许连马三立也未必全能体会。
事情就这样晃过去了。每个人、每段相声、每一句闲话,全靠自身打磨。谁能想到,一场看似普通的临时搭档,还能成了杨少华一生最拿得出手的“光辉时刻”?嗨,说到底,谁不希望被人认可,被老一辈当做人看?
不过,马三立那一刻还真不见得觉得自个有多伟大。他随口安慰一句,既像漫不经心,也像句承诺。杨少华抱着马三立喊“爹”,那一瞬间能体会多少?外人说不明,能懂的也就那两个人。
江湖里,从来都是各有各的吃饭方式。没有哪一条路天生顺畅,也没谁天生就该陪衬。哪怕马三立常常说“没关系,你就站在我身边”,可台上台下,这份温情里暗藏的忐忑和无奈,终归谁都没法规避。
虚实之间,所有的滋味都要自己体会。谁不是在规矩和人情间反复磕绊,讲不明的恩情,熬不完的等待。
到头来也难说清,是杨少华借了马三立的光,还是马三立成全了杨少华的名。两个人都像半截浮木,沉浮各有来处。
一段故事,终了。至于后来谁还记得谁,不重要。
有人写进谱里,有人哭着说出口,浮浮沉沉,又一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