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8年的夏季,北京气温骤变,天色突兀沉沉——当朱元璋的生命划上句点没过多久,于谦在钱塘人家的哭啼声中出生。没人会想到,几十年后的明朝风雨雷霆,会因这个婴孩的肩膀多存几分安稳。世事常有巧合?有人说大明的权杖早已注定要在这两次日月交替间来一场托付。
浙江钱塘,水气氤氲的晨光里,于家的门楼冷静无波。于谦初生,祖父老眼昏花却仍旧欣慰——他们是书香门第,祖父官至工部主事,父亲则拒绝仕途,甘愿隐居。家风清淡,并非世俗那一套皇权崇拜。可于谦却惊人地痴迷于“忠义”二字,文天祥的画像挂在墙头数年,风吹不倒,无人敢挪。和尚横过来夸他:“主国之相”,孩子却只把这当作儿戏,十几岁便决意披甲报国。
十九岁的于谦考上进士,那是永乐十九年。彼时的京师人声鼎沸,他却像个沉默的钉子,悄无声息站在案前。没人多看一眼,历史却早已为他满满记下一笔。他首站擂台是与汉王朱高煦党羽的较量,明宣宗亲率大军平叛,于谦随行被命直接指控汉王之罪。别人唯唯诺诺,他竟条分缕析,句句刀锯骨头,群臣皆惊。汉王羞愧欲死,跪下请罪。那场风波后,宣宗给他个江西巡按的差事,也没多说什么,这算不算明君识人呢?大概只是随手一拨吧。
江西、河南、山西,地方政务里弥漫着瘟疫、灾荒,于谦率性直接,推行募兵屯田、征收私地、赈灾安百姓,落下公正的口碑。他喜欢简单效率却不顾及官场人情——上任巡抚后,还时常掣肘朝中副阁老王振,一个权利大到宾主失序的太监。某次,有官员劝他学点规矩,给权贵些彩头,于谦懒得搭理:“我这袖子藏不了金银。”一句不怒自威,满朝知其刚直,王振记恨于心,随时想捅刀子。他与三朝元老杨士奇等本来君子契合,轮到王振主事,世道扭曲,人情淡漠。首都内外风气每况愈下,有时候,于谦也不太想认输,嘴上倔强,心里其实还是自嘲。有人说他不会做人,话大概也有那么点道理吧!
果然惨剧发生,王振设计让英宗治他罪名,按律该杀头。外面百姓一片哗然,联署状纸跪求开恩,气氛都快崩了。官场上怕事,市井百姓却掀了天。最后王振推搪找个同名之人充数,于谦得以幸存。要真说有天理,这算不算?其实只是人多势众,僵持而已。
被贬到大理寺做少卿,他又远调山西。山西游牧、盗贼横行,本地藩王、地方士绅竟千方百计让他留下。这一环,显示他的能力有多让人信服。边防督抚三两年,积累下临时处置的实操技巧。那阵子他对一切新的花样已经见怪不怪了。
西北的瓦剌酝酿久矣,1449年终至大举犯境。王振浮夸自信,迷惑英宗亲征——血淋淋的结局是土木堡大败,皇帝被掳,50万明军瓦解。首都夜无安眠!是跑还是守?朝堂乱成一窝蜂,竟有人提迁都南京。于谦不答应,当场横喝:迁都就和宋朝亡国一样,那些人该杀!文官面色煞白,郕王顺势登基,于谦主理兵部,调动南京、山东等地兵丁,布防要地,扭转乾坤。
一战定乾坤,他奏请将士南北调动,亲自巡视防线,瓦剌骑兵攻了短短数日被击溃。百姓拍手称快,朝中风声骤转。于谦猛然成了“中流砥柱”那样的角色,但他自己其实好像从没有觉得有多张狂。将校中传言他的兵法比老将都狠,立下撤退必斩的军令,养起死士气概。外人以为他冷酷,他心里却始终留着旧时于家的柔软。只是别人看不到罢了。
也有人说,于谦做事有点怪怪的。比如守城成功没多久,边疆主帅互相猜疑,他偏要推屯田军制,鼓励粮草自给,只守卫线,不轻言主动反攻。有分歧的同僚觉得时机可以再主动一点吧?可于谦坚持先巩固根本,别把命运交到敌人手里。他是不是过于谨慎?也有人暗自咬牙。朝内政敌依旧虎视眈眈,特别是权臣王振阴魂未散,凡于谦主张者,总有冤家代表提出异议,诸如“独裁”、“自恃功高”等等,排山倒海而来。于谦自己也偶尔觉得,正直或许未必等于聪明。
此时明英宗突然被释放归国,也先的欲望越来越大,时时向明廷索要赏赐,得寸进尺。于谦却布局安防,置重兵于使团进京沿途,震慑对方。他每提出一个新措施,必会遭嫉恨——他也明白,有人的地方就有权谋。可他就是不肯妥协,有时候自己也浑身不自在。军功赫赫也好,百姓敬仰也好,他始终不习惯靠近权力心脏,总觉得烫手。有时候反而怀疑,自己硬是该低头少说两句?
代宗继位后,对于谦倚重有加,人事军机皆仰赖其谋略。兵部、吏部,革新持续推进。实操里,他对部将时常严厉,甚至刻薄;私下却接济旧日下属,连些许小钱也不收,满京的穷酸气。慰问金、府邸、黄袍、镶金杯盏,全部锁进库房不动。他不是没想过贪点福利给家人,终究还是放弃——家族清贫,子孙也无怨。怪吗?世人看不懂,自己偶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人。
1457年冬天阴阴沉。代宗突然驾崩,英宗复辟。政局捉摸不定。曾经记恨于谦的政要们齐齐上奏,罗织罪名,甚至将他与旧友王文一同指为叛逆。皇帝阴晴不定,最终下诏杀之。狱中,王文绝食抗争无效。刑场当天,崇文门百姓夹道,爆出异乎寻常的哀号。不知谁家小孩被拖进队列里,嚎哭连天。刽子手挥刀,天幕骤黑。军士偷偷撒酒,竟然没被喝止,冥冥之中也有悔意?
抄家的时候,刑部都督记录:没金银财宝,家中空荡荒凉,封存的赏赐纹丝未动。京城议论疯了,有说于谦真傻,也有人骂英宗没脑子。令人啼笑皆非。转头王振、罗通等奸佞被揭发暗通敌国,英宗才算后悔,还于谦一个清白。可名节这种东西,死后一年的还魂又有啥实际意义?历史这种东西,说是铁面无私,其实哪里有那么简单。死得寂寥又完美的,通常只有死人。
后人祭拜于谦的碑,带着点不那么安分的情绪——明眼人都知道,有时候,仗义坐冷板凳,最终换来的还是冷清收场。想想倒是也有意思:有些忠臣的命,就该用来撑起朝代最后一点体面。
**历史的巧合,可能只是无数人被搅进命运漩涡——不撞上,总归就什么都没有。被大时代推上去的人,生死都不由己,清白说到底,也是权利游戏下的一点安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