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的故事,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腻情感。说起相声,多数人脑子里转的不是热闹的台上逗乐、台下哄笑,就是谁和谁搭得默契、谁的包袱最足。可背后扎根的那点“家”的味道,恐怕少有人能三言两语说清。常连安这名字,江湖人称“常老爷子”,要不是他和那一串儿子都喊着“‘蘑菇’出摊”,谁能想到,把相声变成门里门外都沾亲带故的活儿,还真得他来开头。你说世上哪有无风不起浪的传奇?常家这根藤,结的都是响当当的葫芦,光听艺名,都带点儿亲热和俏皮。
民国那阵,北平的胡同里阳光透着薄雾,孩子们扎堆儿踢毽子,别家少年买糖葫芦,他呢,不到十岁就辗转得换了姓。那时候,谁家要是缺了男人顶梁柱,母子俩的日子能有多不易,用现在的话说,是盼着天塌有被子遮。常连安其实原姓赵,偏巧那会儿母亲改嫁,人还没坐稳,礼数规矩就在脖子上绞花。改不改姓的纠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后头带出来的,其实是脉脉不可割舍的人情——一头是祖宗牌位,另一边托付一口热汤饭。进退间,他在常、吴、赵几个姓氏中问自个儿做人该怎么个“安”法,结果取个“常安”,既不忘旧姓,也图个日子安生。等后来进了那家风风火火的戏班子,师父一捏下巴,“你这小子,名字单着也单调,再添个‘连’字吧。”从此这一枝“连安”,在台上台下连出十里八村的名气。
说起常家那几个兄弟,光名字都像桌上一溜啤酒杯,有规矩也有响动,轮着拈来都带个范儿。大哥常宝堃,从小一头闯进热闹,四五岁跟着父亲抖包袱,边撒欢边赚钱。街头巷尾的老先生乐得把他唤成“小蘑菇”——那个时候的艺名,多半是道地的土气里带着溺爱的意思。后来这位“大蘑菇”,拜师张寿臣,师门论资排位,那天拜师礼上,父子俩前脚后脚磕头,辈分从此拢成了家谱和江湖两本账。不过,别看是师兄弟,平日台下还是亲爹亲儿,这种味道,外人可学不来。
不过,真要说到他人生的分水岭,常宝堃在解放后偏不走寻常路,人家都想着留在城里稳当挣钱,他偏偏风风火火跑到朝鲜战场,给前线的战士送段子送笑声。这样的举动,也许在那年头显得理所应当,可站在母亲的立场上看,每一个为国捧哏卖力的人背后,都是一个妈捧着心窝熬夜。世上有几个人能把逗乐的活计,在子弹横飞的地方继续抛包袱?命运的手总喜欢拿捏大喜大悲,常宝堃就这样成了常家永远的怀念,一场炮火之后,谁都笑不出来。“小蘑菇”停在那年,徒弟里把苏文茂带成了新的名角儿,李伯仁反而另觅人生路,但这都是后话。当时常家夜里炕头的叹息,有风灌进旧窗棂,冷得很。
二哥常宝霖,换个活法,比起大哥显得低调。他艺名“二蘑菇”,小时候被带着去茶馆练摊,第一次站在台上发怯,父亲站在后边递眼色,台下观众其实更喜欢看师徒之间的逗趣——你一句我一句,哪怕出糗也有情味。常宝霖后来搭档郭荣起,说书唱段子都拿得出手。但新中国成立后,他倒是步调与众不同,一头扎进甘肃当起唱队队长,张罗大西北的文艺事儿,老百姓远不如北平观众热闹可亲,但他偏偏安生,没事在工地边给矿工们说一段“口吐莲花”,台下工友冒粗气:“这二蘑菇,真能乐呵死人。”可惜名气总没有兄弟那么大,人生如同一锅清稀的小米粥,温着,没有大风浪。
常家老三常宝霆,广州路那一阵,九岁登台,偏内敛,又精明。到了十一二岁,启明茶社里谁都道老常家“这根三蘑菇新鲜,个头不小,水分足”,老观众都心里有数,苗子好得很。十三岁那年,搭档白全福,两人乐队似的开场就是小高潮,一公一捧,你方唱罢我登场,台下常有老太太塞红糖给他:“三蘑菇好,好得紧。”日子长了,这对搭档愣是合作了五十年,比人家婚姻还坚固。新中国后俩人进了天津曲艺团,成了“带袋子老手”,那阵子天津爹妈常拿这俩人哄孩子,“听相声不闹,三蘑菇白全福讲段‘过河’。”细想也有点意思,当年炒豆摊子边的糗事,如今成了曲艺团里老一辈流传的好彩头。
再说常家老四,比起三个哥哥,常宝华年纪最小,却最能折腾。没人想到他以后会教出一堆响亮的名字,像侯耀华、牛群这些,个个都曾在人民大会堂云集。常宝华9岁就站台,小时候还能拿着包子馅撕着皮慢吞吞下口,结果常连安一推,扔进后台:“你小子该露脸了。”大哥牺牲后,他跑进海政文工团,成了部队里的相声骨干,后来搭档侄子常贵田,驻军海军的日子,台下是一片齐刷刷的蓝呢水兵服,男孩子塞糖,女兵塞瓜子,颇有点美谈意思。可外人总不知道,每逢常宝华台上收工,回宿舍一声长吁短叹:“常家这脉,看着热闹,想想都烫心。”是真话。
其实常连安自己,成名路一桩桩,门生却只收了高元钧这么一位。这山东快书的活路传得火,人们都说常家孙子满天下,徒弟却单传一人,像是在有意无意地筛选着什么东西。有人讲,老爷子是不想让这碗饭成窠臼,说艺不是光靠嘴皮子。“启明茶社”那几年,坐进后座的年轻人,有的混出了一方天地,有的几年后转行另谋生计。老北京的茶社,不像当今公众号,发条消息万千阅览,但那时候一句“黄埔军校”,点名的却是好手——艺人的江湖规矩,刻在心上。
如果你真问常连安最挂念什么,那还是家和台。从小丧父、改姓这点苦楚,到晚年七七八八的家庭琐事,烟酒饭菜间其实也有坦荡和局促。家里小院冬天晚上,四个儿子围着烤火炕,有时候争个段子顺口溜,有时候在为谁能捧谁的梗较劲。笔者常常在想,也许正是这种家常篝火般的氤氲,炼出了台上的分寸和底气。
故事没讲完。每次追到这儿,我都不由得琢磨,世上到底能不能有两全其美?既有祖宗牌位的刻骨,又能安住眼下这一口锅?常连安至死没给自己一锤定音,老北京相声江湖,依然人来人往。有一回,一个天津观众喝多了,冲台上的常家后生喊:“蘑菇,总归得腌点咸的。”谁听了不乐?但咸的也好,淡的也罢,有人把一手好手艺抡得红火,也有人悄悄熬成汤,哪种都算精彩,有血有肉有温度。至于永远讲不完、也盘不清的家门曲艺故事,只要一开头,咱都有兴趣等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