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家园

晨光初透，远处的山朦朦胧胧。我踏着露水浸润的苔藓，步入这无边的白桦林。桦树高耸，枝干银白如骨，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宛如远古传来的细语。这里是鄂伦春人的天地，是驯鹿徜徉的故乡。

林深处，鹿铃清越。一群驯鹿正低头嚼食石蕊，它们的毛色与白桦相映成趣，灰褐如土，洁白如雪。鄂伦春的老猎人诺敏坐在倒木上，眼角皱纹里盛着七十个春秋的风霜。他并不言语，只是默默望着鹿群，目光里却有着说不尽的言语。

“它们认得路。”诺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震动。“就算走到最远的山那边，也能找到回来的方向。”他伸手抚摸凑近的老驯鹿“木克”，那鹿温顺地垂下头，长睫毛覆着黑亮的眼睛。

我瞧着这情景，忽然想起鄂伦春人自古与驯鹿相伴的传说。在还没有日历的年代，驯鹿便指引着猎民迁徙四方。春日它们寻新草，秋日它们避寒风，冬日它们刨开积雪觅苔藓。人随鹿走，鹿随自然，如此循环，千年未改。

诺敏起身，从桦皮篓里取出盐巴，鹿群便围拢过来。它们并不畏惧，反而亲昵地蹭着他的皮袍。老猎人一个个叫出它们的名字：“尼雅，别抢”，“伊尔克，到你了”。每头鹿都有名字，每头鹿都有性情，诺敏了然于胸。

“现在的年轻人，都去了城里。”诺敏撒完最后一把盐，望着吃得正香的鹿群说道。“他们说放鹿辛苦，挣钱少。可是啊...”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拂过身旁的白桦树干，“没有了驯鹿的鄂伦春人，就像没有了树根的桦树，看着还立着，其实已经死了。”

鹿群开始向林子深处移动。诺敏吹响口哨，那声音不像召唤，更像对话。鹿群停下来回头望他，仿佛在等待什么指示。老猎人挥挥手，它们才又继续前行，融入白桦林的光影之间。

我跟在诺敏身后，看他如何察看鹿群走过的痕迹，如何通过粪便判断它们的健康，如何辨认哪些苔藓被吃过，哪些还没有。这份知识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一生与鹿相伴的积累，来自祖祖辈辈的口传心授。

夕阳西下时，我们登上高处。俯瞰整个白桦林，鹿群如移动的云朵，在银白的树干间飘移。诺敏唱起古老的鄂伦春民歌，没有歌词，只有悠长的调子，在林间回荡，与鹿鸣相和。

“它们不只是牲畜，”诺敏说，“它们是我们的兄弟。鄂伦春人相信，每个人的灵魂都有一头驯鹿相伴。人死了，鹿还会留在山林里，守护活着的人。”

暮色四合，鹿群渐渐聚集在营地周围。诺敏的女儿送来新熬的鹿奶茶，香气扑鼻。我看见老猎人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那些自由漫步的驯鹿。

在那高高的白桦林里，我明白了诺敏的坚守。这不仅是一种生计，更是一种与天地万物的盟约。鄂伦春人放养的不只是驯鹿，也是一个民族千年来的记忆与灵魂。当鹿铃再次响起，我知道那是森林的心跳，是一个民族文化的呼吸，悠远而深沉，如河水长流，如山岳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