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老臣王直:不抢风头的人,往往托住了江山
楔子:明朝正统十四年(1449年)明英宗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忽悠下,御驾亲征,结果全军覆没,朱祁镇被俘,史称“土木堡之变”。消息传到京城后,大臣们慌作一团,有个叫王竑的官员一怒之下将宦官马顺(王振的党羽)活活打死。
眼看着朝堂乱成一锅粥,郕王朱祁钰坐在那儿,脸色发白。兵部的于谦站出来,话不多,意思却很硬:王振那条线的人不处理,众口难平。朱祁钰这才像被人拍醒,点头应了,杀了马顺这条“出气口”,京城的火气才压住一点儿。
很多年后回头看,那一刻其实像个分岔路口:有人慌了神,有人顶上去,还有人退半步,托住局面。站在郕王身边的那个老者,便是王直。
先说这位老先生的底子。他出身江西泰和,家学不厚,家风却清。父亲做过小官,清白得能照出人影,后来辞归,空空如也。王直小时候,性子稳,读书也很拚——那种“家里没什么可倚仗,只好靠自己”的劲头。永乐二年中了进士,被挑去翰林做庶吉士,写詔书、修国史,一写就是二十多年。写字的人,有时容易宠辱不惊,眼界反而开——朝里风吹草动,他不赶潮头,站得住。
当时内阁里有位大佬,和他还是同乡,本可以拉他一把。可王直这个人,不太会“往门里拱”。阔路摆在眼前,他偏不挤。甚至有一次,他提点那位大佬的儿子别在乡间作威作福——人情这玩意儿,劝过了头,就结疤。结果呢,他错过了入阁的窗口。但话说回来,没进阁不等于没分量。王直后来接了吏部尚书,实权在手,牛鼻子也算抓住了。
他做吏部时,有个小插曲挺能看出人品。当时有人想把他儿子从南京调来京城,父子团圆嘛,谁不喜欢?可这属于违规走捷径,他听闻后立马拦下:规矩是规矩,我先破了,别人还怎么守?这话不热闹,却扎实。
正统年间,宦官王振爬得高,一大堆官员围着转,王直不买账。你说他“倔”也好,说他“轴”也罢,反正在王振眼里,这人不好使。于是有人被指使着来构陷,他挨了罪,发配去了。命运这么拧一下,按理说一生就此歪了。谁知没多久,又被召回,还是老位置。朝局就这样,潮起潮落,扛得住的,终归会回到场内。
真正的大考来了——英宗一句“朕要亲征”,两天后马上走,全朝堂吓掉半截魂。王直是第一拨跪在殿前苦谏的人,磕得头都青了,也没拦住。那一仗结果大家都知道,土木堡一声闷响,半部明朝精锐埋在那片荒地里,皇帝也被掳了。跟着英宗出征的重臣大半没了,京里忽然空出来大片位置,像一座大戏台,台柱子全撤了,幕布还挂着。
这时候,站得住的人,分两种:一种能冲到前台压着唱,另一种退半步,在幕后撑着。王直属于后者。他那年已是古稀之年,手脚不那么麻利,但眼光还亮。他看出于谦有“当家”的肩膀,干脆把手一拉,等于当众把“帅印”递过去:如今靠你顶上,我在后头托着。那句话传到后世,版本很多,意思都一样——关键时刻,王直认人,也认命。他不争头功,却把阵脚按住了。
后面的路,歪歪扭扭归歪扭扭,总算走过去了。瓦剌把英宗当筹码,京师又危如累卵,一拨人提议搬去南京躲躲火,听上去好听,叫“避其锋芒”。但你要真走了,北京这口气就泄了。王直和于谦一唱一和,咬牙说守,郕王点头。守城的热闹我们都爱讲——杀敌、鼓角、城头风声猎猎——可别忽略幕后的体力活:粮米怎么调,兵员从哪儿补,谁该上城,谁该看仓,名单谁来审,条陈谁来拟。年近七十的王直,整日穿梭在衙门里、仓场间,像个稳稳的坩埚,替这口锅兜着底。
等到战局初稳,另一桩难题来了——英宗那边怎么办?按亲情,他是兄长;按大义,他曾是天子。瓦剌放话愿意送回,朝中多数人其实愿意接,但坐龙椅的人犹豫了。你也能理解,换做是谁都难——眼看“失而复得”的兄长回来,这椅子还坐不坐?王直的意思很直截:该迎就迎,礼数不能废。不是替谁说话,是为了这片天下的脸面。大明的皇帝若一直在草原上受困,这口气压在所有人胸口上,迟早要出事。
这话扎心。郕王不爱听,还回了一句埋怨意思的:当初不是我抢这位子,是你们推我上来的,如今又来搅动,我怎么做人?他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好在于谦也出来缓了一句——朝局既定,迎回也不会动根本——众人齐声附和,这才把使节派了出去。王直因此在郕王心里留了根刺。可他说的话,是硬理。
英宗被迎回来了,却被安在南宫,门一关就是七年。世道有时候就这么拧巴:人情过不去,规矩又要守,最后总是留个半截。王直不再多言,退回岗位,照样审官、择人、理班簿。人到老年,懂得哪些非要争,哪些争不得。
转个弯,朝堂又遇上“换太子”的风波。按最初约定,郕王坐的是“临时工”的位子,侄子朱见深的名分不能动。但当了几年皇帝,气味变了,看侄子处处不对眼,起了换人的心思。有人出来张罗联名上书,想把这事做成。王直先是推,说这不是小事。可签名的人越聚越多,甚至有老前辈也写了字,现场堵签那天,墨笔递到他手里,众目睽睽。你让我怎么形容他当时的心?大概就是“面子、道理、台阶”一起拧在手心里,最后一咬牙,写了名字。事成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说这辈子就这地方最丢脸——明明知道不妥,却让人逼着过线。唉,人情关卡,哪一个不是磨人的。
但天有天的算盘。郕王想立的那个孩子,没过多久就病殇。空出的位置,像一块松动的地砖,终于在景泰八年的一个夜里被人掀翻——“夺门”发生了,几位明面上的投机者从南宫把英宗请了出来。很巧,也是很荒诞的巧:当天夜里,王直正跟几位老臣商量着要不要上疏,恢复朱见深的东宫名分,文稿已经动笔。你说这是“天意”,还是人的气数,谁也说不清。
英宗回来了。翻过来算旧账,死的先是于谦。对王直来说,这已不是该不该辩的时刻。他懂得退,乖乖递了告老书。令人意外的是,英宗不但没有难为他,还给了不少赏赐,打发驿车送他回江西。我们如今站在旁观者位置看,有两层缘故也许说得通:其一,王直当年不止一次规劝过“别亲征”,后来又力陈“该迎回”,英宗心里明白;其二,他在景泰那七年,虽然资历老,但并非中枢第一把手,这反倒成了护身符——有时候不被宠,才是福。
回到泰和,他把门关上,不接应酬,不谈旧事。白天读书,晚上写字,像年轻时那样,日子清清淡淡。八十有四那年,他走了,皇帝给了一个好听的谥号,还加了个“太保”的虚名。对一个做了一辈子吏部的老人,这样的结尾,不算差。
说到这儿,我更愿意把王直拉回人间来聊。他不是那种在战场上一声吼就能改天换地的英雄,也不是台前“独角戏”的主角。他更像老屋里那根横梁,看着不漂亮,甚至年头久了有裂纹,但没了它,屋子立不起来。土木堡之后,他至少做对了三件事:识人,把于谦“推”到最前面;定心,死守北京,不做一轮“迁都”的怂事;守礼,主张把英宗接回,保住了大义的体面。这三刀下去,大明这口气才没有断。
当然,他也有一处过不去的槛——那份联名换太子的奏疏上,他的墨迹在那儿,怎么都擦不掉。可话说回来,连于谦那样的硬骨头,面对既成局势也难撼动。朝堂是摊大棋,落子之时,旁边一圈人的呼吸声都在耳边。你要他当场把笔摔了,能不能“壮烈”?可以。能不能把事扳回来?九成不能。人到那一步,多半是在“如何少伤害”里撑着。
我们常说“守大节”。这话简单,做起来难,因为人活在世上,四面八方都是绳索。王直的好,在于大事上不松手,小处有瑕也不装糊涂。这样的老臣,站在朝堂里,不喧哗、不抢光,却让人心里有底。你看,他那句“我不如他,你上,我撑着”,其实是最高明的权力观。——锋芒让给能者,功劳分给众人,自己只把“秤砣”攥紧。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世间有两种光,一种直射,一种反照。前者炫目,后者温暖。王直属于后者。他不是把光照在自己脸上,而是照在国之根基上。等我们回过头再看这段风雨,或许会问:一个时代最需要的是冲锋者,还是“托底”的人?也许都需要。但如果非要选一个在危急存亡之际不可或缺的角色,我会把票投给那位在殿阶下牵起年轻人手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