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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到北疆之前,我在相册里存了好多张禾木的晨雾照片。晨雾像刚融化的牛奶,从禾木河的水面升腾上来,绕过一幢幢木屋的尖顶,漫过金黄的白桦林,最后在哈登平台的镜头里,凝结成一幅带着炊烟暖香的油画。
我总以为,禾木的秋天就应该是这样的:阳光是画笔,晨雾是底色,连空气里都飘着晒干的草料香气,这样的定向思维保持了许多年,所以特意选在深秋相对少雨的九月下旬,以为大概率能拍到相类似的画面。一位好友还特地向我指点了拍摄晨雾炊烟的独门机位。
可是当景交车从禾木换乘中心出来后,迎接我的完全不是如昨天喀纳斯那样的明媚阳光,而是变了个大脸,斜斜密织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
雨不算太大,撑着把伞,冲锋衣的袖口和双肩包的后背还是洇出了一片湿痕。景交车沿着河谷行驶,窗外的远山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偶尔漏出几抹赭红色的秋林,像画家不小心打翻在山峦间的颜料。
同车的游人中有人小声叹了口气,说千选万挑定的团期,可惜了这趟行程。我虽然近期万事学着淡定,心里也难免有些怅然,不时翻看着手机里存的禾木晨雾照,心里满心的期待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卡片纸,慢慢蔫了下去。
在禾木中心的停靠站下车后,要穿过几条街路。在面朝禾木河的小广场上,有几个游客从开满夏花的木栅栏里出来,背景就是阿尔泰山脉,漫山的雨雾缠绕着,橙黄的桦树热烈而宁静。我停下脚步,匆忙拍了好几张,觉得秋雨虽恼人,只要有独到的眼光,还是有可拍之处的。
到了预订的民宿,推开低矮的小木门,瞬间就和一园的繁花撞了个满怀。这是一栋典型的图瓦人风格的木屋,原木垒起的墙壁带着年轮的纹路,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深黑乌亮。
民宿是围合式的,三面都是民宿,中间的小院子里种着一片花境。向日葵的花盘虽已低垂,花瓣却依旧金黄;粉色和紫色的格桑花在雨中轻轻摇晃,花瓣上的水珠闪着亮光;几株波斯菊长得挺高,细长的茎秆托着黄色的花,跟着秋雨一起舞蹈。这些从夏季坚挺过来的繁花,虽然已过了最美的花样年华,但依然恋恋不舍,与两侧山腰上的秋林同框。
花园看起来随意生长,不似南方的小园被主人拾掇得那么精致、那么有序,但雨露凝珠,倒显得自然清新,颇有一手牵着盛夏、一手连着深秋的意味。
图瓦人的木屋,讲究“围合而居”,中间的院子是一家人的“心思”,种上些花草和树木,让日子多了几分舒心而悠闲。沿途过来的好几家木屋小院,都是这样的标配。我记得十年前来禾木落宿时,主人还特意放置了一个秋千,坐在上面,屋边的几丛小花便在眼前一起晃荡。
老板娘貌似蒙古族当地人,脸颊黝黑,操着口音很浓的普通话:“你们别愁这雨,禾木的雨天兴许比晴天还耐看呢!”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涟漪。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粗看好像是木屋边生出的炊烟,被雨雾包裹着,慢慢散成一片淡蓝的烟气。木屋里的小花境,因有了这背景的衬托,便变得更加静美,没有了阳光的耀眼,却多了份雨雾中的温柔。
在房间放下行李,吃了旅途中买的葡萄、西梅,小歇了一会儿,便去哈登观景台看景。从民宿到禾木桥,仅几分钟的路程。两旁的草丛里,蒲公英的白色绒毛被雨打湿,贴在叶片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几只牦牛低着头啃草,尾巴时不时甩一下沾在身上的雨丝。
原以为雨天游人会少一些,可走到禾木桥,就见桥上熙熙攘攘都是撑着伞的游人。情侣并肩靠着栏杆举伞拍合影,男生把伞往女生那边歪,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摄影爱好者将长焦镜头对准远处的雾山,不断调整着角度。河畔刻着“禾木”两个红漆大字的石头边,游人排队等待入镜。我后退了几步,将手机对着木桥上的“禾木”两个拼木大字,拍下了一张雨中秋色桦林图。
从木桥到哈登平台,要拾级走过弯弯绕绕的木栈道,停停看看,用了二十多分钟,才登至海拔1100多米的空中大平台。从山上观景,有凤凰观景台和哈登观景台两个,都居高临下对着禾木河边的村庄。其中,哈登观景台所处的位置是村庄的主体部分,加上周边的白桦树特别茂盛,是拍摄禾木村全景的最佳视角。
平台顶端沿岸,像是一条长长的游人流动风景线,五颜六色的雨伞、雨披都在秋林背景中游动。站在这里往下望去,整个禾木村像被裹进了一层薄纱里,木屋的尖顶在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禾木河的水流隐约可见,远处哗哗的水声和耳边的雨滴声交织在一起;对岸疏密相间的白桦林被秋风染成了偏暗的橙黄色,像一幅正在泼墨创作尚未晾干的水彩画。
有位摄影师模样的老伯,拍摄了许多雨中的禾木村照片,对他身边的年轻同伴说:“我年轻的时候来禾木,很盼着晴天,虽然能拍到晨曦中的炊烟,但稍纵即逝。现在发现,这秋雨里的景致,又有不同的韵味。”他拍完村庄和桦林秋色,继而将镜头对准的不是远处的山峰,而是脚边的一株毫不起眼的小雏菊,雨珠挂在花瓣上,把淡黄色的花瓣压得微微弯曲,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云雾缭绕的秋色山峦则当作了小花的背景。
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带着草甸上的泥土气息,还有禾木河的水汽和白桦林的清香。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执着于镜头里的晨雾了。这雨中的禾木,虽然没有阳光破烟穿林,却有雾的曼妙流动、雨滴轻微打叶声,还有游人脸上淡定从容的笑意。我们不再是匆匆的看客,而是成了雨景的一部分。花花绿绿的雨伞、冲锋衣,与近处觅食的马儿、开阔的草场,与远处起伏的山峦、绵延不绝的秋林,在雨雾中交织成一幅鲜活的长轴画卷。
从平台下来,雨势稍缓,我沿着村庄的街道慢慢走。上一次来禾木住时,住的禾木村部方向的民居,那一片走得比较多,这一次我就选南片的街道溜达。街上都是各种卖小吃的摊铺,看看他们标的价格总体还算公道,并没有宰客现象。
在一家图瓦人家的小木屋前,我停住了脚步。木屋的里面挂着兽皮和猎枪,火坑里的柴火正旺,锅里煮着的手抓肉飘出阵阵香味。墙上有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男人骑着马,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山。
我仿佛从这座老房子和老照片里,看到了禾木的百年变迁,从原来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到如今充满烟火气的全国十大知名村庄,不变的是图瓦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还有木屋火炕里永远温暖的烟火。看着店主殷勤忙碌着,尽管过会儿就要吃晚饭,我忍不住买了块烤红薯和羊肉串。
条条街路向西,尽头就是禾木河,河上除了禾木桥,还有一座援疆桥也是游人常打卡的地方。沿着河边的栈道走,河水在雨雾中湍急地奔流,河底的鹅卵石依稀可辨。钻进河边的白桦林,雨丝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一张细碎的网。地上的桦叶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软乎乎的,混着泥土气和树叶香,格外的清新。有几只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尾巴非常蓬松,嘴里叼着松果,大概是在为冬天储存食物。
我靠在一棵白桦树上,拍摄着桦林的各种特写,有对着山上的秋色的,有对着奔腾的河流的,也有对着过往的游人朦胧背影的,耳边听着雨声、风声、流水声,觉得心里特别宁静。没有了对晴天的期待,反而能沉下心来,似乎能听见禾木在雨中的心跳。
尤其是在白桦林中听雨,对我还是一件非常新奇的体验,第二天一早我又来了一次,在树林中独自一人兜兜转转踯躅了一个小时左右。
来之前原计划骑马上美丽峰,想在山顶上看看与三国毗邻的边境日落风光。但山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骑马上去并不安全,此行改成了坐索道去禾木云霄峰赏雪。索道缓缓上升,脚下的雨雾渐渐变成了云海,白色的云团在缓缓流动,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在第一段索道上看到的仅仅是“疑是地上霜”的雪花,到了两千多米的山顶,推开门的瞬间,我惊呆了:眼前早已不是预想中的秋景,而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厚厚的雪层覆盖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远处的山峰在雪光下闪着幽光,明暗相隔的山岩变得棱角分明;远处的禾木村,已成了雾中若有若无的小不点儿。
每年九月底,云霄峰就开始下雪了,山下是秋色,山上是冬景,这是禾木独有的“秋冬同框”之象。索道站的工作人员将通向祭台背后的观景台拦住了,地太滑不让游人闯险。我站在中间的观景平台上,冰凉的触感从雪地上传来,回望山下是秋雨绵绵的斑斓,山上是白雪皑皑的苍莽,真的是一脚踏进了秋冬两季。虽然远处仅能看见一泓汪汪的冰湖、千顷刀刻斧削的山崖,但举目临三国边境的壮阔豪迈感还是油然而生。
山顶上,游侠客的团友们在雪地里撒欢,有人坐在雪地上荡秋千,秋千荡到最高处,就和远处的雪峰连成了一线;有人在雪地里打滚,像一个红色的雪球恣意翻滚,衣着鲜靓的团友们排成了一队,对着远山欢呼:“旅游让生活充满想象!”
我看着她们,此刻心里早已放下了禾木的晨烟、美丽峰的日落。眼中装满了这冰雪和秋色交织的神奇,还有图瓦人木屋的烟火、禾木河奔腾的流淌、白桦林里的清欢……
旅行中的遗憾,往往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禾木的深秋,晴天固然有晴天的明媚,雨天也有雨天的温柔,重要的不是天气,而是你是否有耐心去感受每一种平常生活里的美好。秋雨不愁在禾木,愁的从来不是雨,而是我们心里那扇愿不愿为意外打开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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