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于谦的悲剧始终带着强烈的宿命感 —— 他以一己之力守住北京,让大明免于南迁之祸,是公认的 “社稷之臣”,却在朱祁镇复位后被迅速处死,罪名牵强却无人能救。后世多为于谦鸣不平,斥责朱祁镇忘恩负义,却鲜少从朱祁镇的皇权立场出发,理解这场杀戮背后的必然性。
对朱祁镇而言,于谦的存在,从土木堡之变起就与 “剥夺他的皇位、无视他的安危、威胁他的传承” 深度绑定。每一个让于谦成为 “忠臣” 的决策,在朱祁镇眼中都是 “背叛”。夺门之变后,杀于谦不是 “泄私愤”,而是巩固皇权的必经之路 —— 换任何一个掌控皇权的君主,大概率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土木堡之变:于谦亲手终结了朱祁镇的 “皇帝身份”
正统十四年(1449 年),22 岁的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带着二十万大军(实际约 15 万)亲征瓦剌。这支军队包含了明朝京营的精锐,却因指挥混乱、后勤崩坏,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东)遭遇瓦剌首领也先的伏击,全军覆没。《明实录》记载,此战 “将士死者数十万,马驼牛羊数十万尽为也先所得”,连朱祁镇本人也被俘虏。
消息传回北京时,朝堂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翰林院侍讲徐有贞提议迁都南京,不少大臣附和,认为只有避开瓦剌兵锋才能保住半壁江山。就在这混乱之际,时任兵部尚书的于谦站了出来,他不仅坚决反对迁都,还提出了一个彻底改变朱祁镇命运的决策:立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为帝。
于谦的理由很充分:“陛下被俘,瓦剌必以陛下为筹码要挟大明,若不另立新君,国事无主,人心涣散,大明必亡。” 他迅速找到孙太后(朱祁镇的母亲),反复陈述利害 —— 孙太后虽心疼儿子,却也明白国不可一日无君,最终同意于谦的提议。正统十四年九月初六,朱祁钰登基为帝,改元景泰,遥尊朱祁镇为 “太上皇”。
此时的朱祁镇,还在瓦剌军营中盼着明朝派人来赎他。据《明实录・英宗实录》记载,瓦剌人最初并未虐待朱祁镇,甚至想以他为 “敲门砖”,向明朝索要金银财宝。可当朱祁镇得知弟弟登基、自己成了 “太上皇” 时,整个人陷入了绝望 —— 他很清楚,“太上皇” 只是个虚名,自己的皇帝身份已经被彻底剥夺,即便能回到明朝,也再也无法掌控皇权。
在朱祁镇眼中,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于谦。是于谦 “迫不及待” 地立了新君,是于谦 “断绝” 了他重返皇位的可能。即便于谦的初衷是为了大明安危,可对失去自由、又失去皇位的朱祁镇来说,这份 “大义” 背后,藏着的是对自己的 “抛弃”。
二、北京保卫战:于谦的 “大义”,是朱祁镇的 “致命羞辱”
朱祁钰登基后,于谦被委以军事重任,负责北京的防御。他雷厉风行地调兵遣将:从山东、河南、山西等地调遣备倭军、边军,凑齐 22 万大军;将北京九门(正阳门、崇文门、德胜门等)分为九路防守,每路安排得力将领,自己则坐镇最关键的德胜门;同时下令打开粮仓,安抚百姓,甚至将京城内的工匠组织起来,赶制火器 —— 据《明会典》记载,当时北京城内集结的火器超过十万件,包括神机营的手铳、大将军炮等。
正统十四年十月,也先带着瓦剌大军,押着朱祁镇来到北京城下。也先的算盘很简单:用朱祁镇的 “太上皇” 身份逼迫明军开门投降,若明军反抗,就是 “不顾太上皇安危”,道义上站不住脚。他让朱祁镇站在阵前,向城上喊话,要求明军派大臣出城谈判。
城上的于谦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下令火炮齐发,轰击瓦剌军阵,完全无视阵前的朱祁镇。史料记载,彰义门一战中,明军 “发大将军炮,击死瓦剌兵数千人”,火炮的落点离朱祁镇所在的位置仅数百步,瓦剌士兵为了保护朱祁镇,不得不带着他仓促后退。
从国家层面看,于谦的决策是绝对正确的 —— 若因顾及朱祁镇而停火,瓦剌会得寸进尺,北京防线可能崩溃,大明江山将岌岌可危。可从朱祁镇的个人角度看,这是何等的羞辱:自己还活着,却被本国的军队用大炮 “瞄准”,成了可以被牺牲的 “弃子”。
据《明实录》中收录的朱祁镇后来的回忆,当时他 “听炮声震耳,见瓦剌兵死伤遍地,心胆俱裂”。他甚至听到城上明军士兵喊:“为了大明,太上皇可暂忍!”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 在大明的 “大义” 面前,他这个曾经的皇帝,竟成了 “可暂忍” 的牺牲品。从这一刻起,朱祁镇对于谦的情感,除了怨恨,又多了一层深入骨髓的恐惧。
三、废立太子:于谦的 “默许”,斩断了朱祁镇的 “传承希望”
景泰元年(1450 年),也先见扣着朱祁镇已无价值,又担心明朝报复,便将朱祁镇释放回北京。可回到北京的朱祁镇,迎接他的不是 “太上皇” 的尊荣,而是南宫的软禁 —— 朱祁钰忌惮哥哥夺回皇位,将他安置在南宫,派人严加看管,不仅限制他的自由,连日常饮食都时常短缺。
朱祁镇在南宫的日子过得十分凄凉,唯一的希望就是儿子朱见深 —— 朱见深曾被立为太子,若朱祁钰去世,朱见深能继承皇位,自己或许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可这份希望,很快也被于谦 “击碎”。
景泰三年(1452 年),朱祁钰的地位逐渐稳固,便想废掉朱见深,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这个提议在朝堂上引发巨大争议:不少大臣认为 “废长立幼” 不合礼法,纷纷反对;但也有大臣为了讨好朱祁钰,表示支持。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关键人物的态度 —— 于谦。
作为景泰朝的核心大臣,于谦的立场直接决定了废储能否成功。当朱祁钰私下询问于谦的意见时,于谦只说了一句:“此乃陛下家事,臣不便多议。” 这句话看似中立,实则是 “默许”—— 于谦作为百官之首,不反对就是支持,原本反对的大臣见于谦态度如此,也渐渐沉默,废储之事最终得以成行。
消息传到南宫时,朱祁镇正在院子里种菜(南宫物资短缺,他靠种菜补贴生计)。当他得知儿子被废,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时,当场瘫坐在地,半天说不出话。在他看来,于谦的 “默许” 比朱祁钰的 “主动废储” 更让他寒心 —— 于谦是 “社稷之臣”,连他都不认可朱见深的继承权,就等于彻底否定了自己这一脉的合法性。
此时的朱祁镇,对于谦的恨意已彻底生根:于谦不仅夺走了他的皇位,无视他的安危,还斩断了他儿子的传承之路。在皇权逻辑里,这是比 “谋反” 更不可饶恕的罪。
四、夺门之变:杀于谦,是朱祁镇巩固皇权的 “必选项”
景泰八年(1457 年),朱祁钰病重,且他唯一的儿子朱见济早已夭折,皇位继承问题再次成为焦点。武将石亨、宦官曹吉祥、文官徐有贞等人,看到了投机的机会,他们决定发动政变,迎立朱祁镇复位 —— 这就是历史上的 “夺门之变”。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夜,石亨等人带着几百名士兵,偷偷撞开南宫大门,将朱祁镇从睡梦中唤醒。朱祁镇起初以为是朱祁钰派人来杀他,吓得浑身发抖,直到石亨跪地高呼 “请太上皇复位”,才明白过来。随后,他们簇拥着朱祁镇,一路闯过东华门,进入奉天殿,将他扶上龙椅。
第二天清晨,大臣们入朝时,看到龙椅上坐的不是景泰帝,而是朱祁镇,都惊慌失措。徐有贞站在殿前,高声宣布 “太上皇复位”,大臣们虽有疑虑,却无人敢反对。朱祁镇复位后,第一道命令就是 “逮捕于谦”。
此时的于谦,正在兵部处理政务,听到朱祁镇复位的消息后,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收拾好公文,等待士兵来抓。大臣们纷纷为于谦求情,认为 “于谦有再造社稷之功,杀之不义”,连朱祁镇自己也有些犹豫 —— 他知道,若没有于谦,北京早已失守,自己也不可能有机会复位。
可石亨、徐有贞等人却在一旁不断进言:“陛下若不杀于谦,复位之事就师出无名。天下人会说陛下是篡夺弟弟的皇位,而于谦是景泰帝的忠臣,杀了于谦,才能证明陛下复位的合法性。”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朱祁镇的要害 —— 他的复位本身就缺乏 “法理依据”(朱祁钰是合法登基的皇帝),若不清除于谦这个 “景泰朝的象征”,自己的皇权就永远不稳。
最终,朱祁镇下令,将于谦以 “谋为不轨,迎立外藩” 的罪名处死。所谓 “迎立外藩”,是指徐有贞等人编造的 “于谦想迎立襄王朱瞻墡的儿子为帝”,这个罪名毫无证据,却足以置于谦于死地。
景泰八年正月二十二日,于谦被押赴崇文门外斩首。行刑当天,北京城内乌云密布,百姓们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不少人掩面而泣。据《明史》记载,于谦的家产被抄没时,除了朝廷赏赐的衣物和书籍,再无多余钱财,唯一值钱的,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石灰吟》手稿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成了他一生的写照。
朱祁镇杀于谦后,很快又后悔了。据《明实录》记载,几年后,朱祁镇在翻看于谦的案卷时,发现 “迎立外藩” 的罪名毫无实据,不禁感叹:“于谦实有功于社稷,朕当时为奸臣所惑,致有此错。”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为于谦平反 —— 对皇权而言,“纠错” 远不如 “稳固” 重要。
于谦的悲剧,本质是 “忠臣大义” 与 “皇权逻辑” 的冲突:他为了大明江山,做出了所有正确的决策,却在不经意间,成了皇权更迭的 “障碍”。对朱祁镇来说,杀于谦不是 “忘恩负义”,而是皇权传承中必须付出的代价 —— 这无关个人恩怨,只关乎权力的稳固。
如今,北京的于谦祠依旧安静地坐落在东城区,祠堂里的石碑上,刻着后人对他的评价:“赤手挽银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忠骨,我来何处吊英贤。” 这份评价,或许比朱祁镇的任何决定,都更能告慰这位 “社稷之臣” 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