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岁的黄俊英,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仍是“练嘴皮”——对着镜子把《广州话》里那段“红鲤鱼与绿鲤鱼”一口气念三遍,谁劝都不停。 “舌头打结,我就真的老了。”这是他自己给生命设的闹钟。
很多人以为,粤语相声早跟他一起进了“博物馆”。可去年冬天,他在广州中山纪念堂登台,台下坐着三岁就被爸妈拎来的小观众,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街坊。那一晚,他抖的包袱是四十年前的老稿,却照样把00后笑到拍大腿。散场后,他把折扇轻轻合上,对后台的年轻人说:“只要你们愿意接,我就还能递。”
递出去的东西,其实比黄金还沉——那是他和杨达用半辈子熬出来的“粤语节奏”。 60年代,他俩骑着一辆28寸单车,车尾绑着两袋杉木做的“醒木”,从佛山骑到中山,再换船去江门。演一晚,一人分八块四,回程买两碗糖水就当庆功。没有麦克风,没有提词器,全靠一口丹田气把场子“吼热”。黄俊英说,那叫“肉声相声”,声音里带汗,观众才相信你是真搞笑。 后来电视台来了,磁带来了,他俩成了广东人年夜饭的“固定菜”。可黄俊英心里清楚:菜再香,没人添柴,锅总会凉。
让他最痛的,是添柴的人一个个先走了。 去年10月,徒弟陈坚雄心梗离世,51岁。12月,老搭档杨达也跟着走了,87岁。追思会上,黄俊英没哭,只把两人当年合说的《借电话》剧本放在遗像前,轻轻拍了三下,像拍老伙计的肩:“你先去占个座,我随后。” 可他知道,“随后”不是时间,是使命——粤语相声的炉火,眼看要灭。
灭火的头号杀手,不是普通话,是“碎片化”。 短视频里,十五秒就能让人笑,谁还肯坐90分钟听一段长包袱?黄俊英也刷抖音,越刷越皱眉:北方相声借“饭圈”起飞,粤语却只剩“表情包”——“咩啊”“做咩啊”配个鬼畜音乐,点赞几十万,可点开主页,连一段完整的“落霞孤鹜”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粤语相声要变‘语音标本’,只能躺在博物馆里被扫码收听。”老爷子一句话,把省文联的座谈会当场说哑。
可他没空叹,转头回家拉孙女“开小灶”。 7岁的黄可昕,书包里夹着外公手写的“绕口令作业”: “去街市买鱼肠,见到姨丈买香肠……” 舌根还没发育全,小丫头把“肠”说成“藏”,黄俊英笑得弯腰,却立刻纠正:“错一个音,包袱就翻不过去。” 去年从艺70周年晚会,可昕和杨达的孙女杨沛宜同台,一人一句地抖《鸡公榄》,奶声奶气却节奏不乱,台下老观众直接泪目:“仿佛看见六十年前的黄杨二人。” 演出结束,黄俊英一人躲在侧幕,嘴里轻轻跟词,眼眶红得像刚被海风吹了整晚。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断弦”——弦一断,再贵的胡琴也拉不出调。
为了让弦续上,他玩起“跨界”: ——把相声嵌进粤剧《紫钗记》的“乞巧”一折,让李益与霍小玉在广府笑韵里谈情; ——跟B站UP主合作,用粤语rap拆解《报菜名》,24小时播放破百万; ——在广东省实附中开“相声社团”,第一课不教包袱,教“啄木鸟”——用粤语数拍子,“一二三四五,啄木鸟敲树”,学生敲着桌沿,十分钟就找到“哏”与“韵”的接口。 老爷子说,这叫“拆门不拆灶”——旧灶里的火,得用新柴点。
新柴里,最旺的一把叫“短视频竖屏剧”。 今年三月,黄俊英自编自导《羊城笑传》,每集45秒,主角是“西关阿爷”和“00后孙女”,包袱用粤语,字幕用谐音梗,抖音上线一周涨粉80万。评论区一堆“求完整版”。他把截图打印出来,贴满书房,逢人就说:“看,灶口又亮了吧?” 可他也立规矩: “粤语相声可以短,不能浅;可以快,不能飘。十五秒也要‘起承转合’,抖包袱前,先给观众‘垫一句’——这是老手艺,丢不得。”
老伴崔凌霄笑他是“八十岁老顽童,跟手机较劲”。可每天五点,她准时给他泡好一壶普洱,放两粒陈皮,“润喉,也润心”。60年前,她是广东音乐曲艺团的“金嗓子”,为了嫁他,甘愿做“幕后嗓”;60年后,她仍是他最铁杆的“观众+提词器”。黄俊英说,自己台上一紧张,就往侧幕看——只要崔凌霄在,哪怕头发全白,他也瞬间回到28岁,心里踏实。
踏实感,是他对抗时间最后的盾牌。 今年生日,他没办寿宴,只开了一场“关门弟子”考试:六个年轻人,每人十分钟原创段子,必须全是新词,却要让老观众笑。考场上,他搬把椅子坐中间,面前放一只老式搪瓷杯,杯里泡着普洱茶。谁逗笑他,他就把杯子递过去——那是当年杨达送他的“信物”,杯底刻着四个字: “相声长命”。 考试结束,杯子被23岁的佛山姑娘梁子晴捧走。小姑娘说,她要把杯子供在社团教室,让师弟师妹都知道:粤语相声不是“遗产”,是“存折”——只要不停往里存笑声,就能一直取下去。
夜深,黄俊英回到西关老宅。 他把折扇、醒木、搪瓷杯一字排开,像给老战友点名。窗外,恩宁路的骑楼灯火通明,楼下网红咖啡店放的是《彩云追月》,节奏被DJ打成trap。他听了一会,竟跟着拍子用粤语打起快板:“拍错啰,拍错啰,拍错拍错拍错啰……” 拍板声顺着窗棂飘出去,撞在麻石街上,又弹回屋里。 他忽然想起杨达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 “只要有人笑,广州就不会哑。”
于是,87岁的黄俊英把灯拉亮,摊开新写的剧本—— 开头是一句旁白: “老城市,新笑声,唔使惊,有我地。” 写完,他在结尾处画了一把小火柴,火苗往左飘,像给下一个接棒的人指路。 然后,他把剧本轻轻压在搪瓷杯下,关灯,睡觉。 明早七点,闹钟一响,他还会对着镜子念“红鲤鱼与绿鲤鱼”。 因为火还在,灶就还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