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的夜,是从寂静里长出来的。
白日的喧嚣——马蹄踏碎溪流的声响,风穿过白桦林叶片的震颤,牧人悠长的吆喝——都像退潮般,一丝一丝地收走了。最后剩下的,是一种辽阔的、无始无终的静。这静并非空洞,而是充盈的;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一件庄严的事情。我躺在小山坡的草甸上,身下的地气微微透着凉,草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牲畜粪肥发酵后的醇厚气息,慢悠悠地钻进鼻子里。忽然,毫无预兆地,它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出现,而是“哗”地一下,泼洒出来的。
整条银河,从东北的地平线,一直倾泻到西南的山脊,像一斛被打翻了的、融化的碎钻与珍珠,稠得化不开,亮得让人心惊。我从未见过如此慷慨的星空。在城市里,我们需得仰望,从楼宇的缝隙里费力地辨认几颗寥落的星子;而在这里,星空是穹庐,是帷幕,从四面包围下来,温柔地将你吞没。你不是在看星,你是漂浮在星海里。那光,清冽的、冰凉的,却又带着亘古的体温,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脸上、身上,落进我因惊愕而微张的瞳孔里。
在这绝对的璀璨下,一些固执的东西开始松动、剥落。那些白日里纠缠的、关于意义的诘问,关于得失的权衡,此刻显得多么琐碎而可笑。星空不说话,它只是存在。它存在了百亿年,看惯了山脉隆起又夷平,河流诞生又干涸,看惯了无数的生命欢歌与沉寂。我这点悲欢,连它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算不上。然而,奇怪的是,这并非让人沮丧的渺小感,而是一种被接纳的安然。就像一滴水,终于回到了大海,不再需要强调自己的形状。我不过是这无边寂静与无限光明里,一个偶然的、幸运的知觉。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白日里那位哈萨克老牧人的话。我问他,整年守着这山野,不寂寞么?他古铜色的脸上皱纹舒展,眼睛望着远处的雪峰,用生硬的汉语慢慢地说:“山不动,草年年绿,星星夜夜来陪我。它们,比人长久,比人可靠。”此刻,我躺在他千百次躺过的草地上,沐浴着他千百次凝望过的星光,忽然懂得了那份“可靠”。人世间的承诺易碎,情感流转,而这里的秩序亘古不变。春风一定会吹绿喀纳斯的湖岸,秋霜一定会染黄禾木的白桦,星河一定会在每一个晴朗的夜晚如期而至。这种“不变”,在这变动不居的人世里,成了一种巨大的、沉默的慰藉。
夜更深,露水悄悄地凝结在发梢。星群在西天缓缓旋转,猎户的腰带凛冽,北斗的勺柄低垂。我忽然想,千年以前,成吉思汗的大军是否也曾在此歇马,勇士们枕着刀弓,望着同一片星空,思念他们远在蒙古草原的故乡?那些星光,也曾照亮过他们刚毅又孤独的脸庞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星移斗转,标定着宇宙的节律。我像一个不小心闯进巨大钟表内部的孩子,窥见了齿轮精密而永恒的咬合,那“咔嚓”的无声运转,便是时间本身的心跳。
离开时,东方已微微露出一线鸭蛋青的亮光,星辰正渐次隐去,像谢幕的演员。我身上沾满了草屑与露水,带着一身清冽的星光。我知道,当我回到我那拥挤喧嚣的城市,重新淹没在数据和霓虹里,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我或许会闭上眼,再次“回到”那个山坡。那时,那片阿勒泰的星空,便会在我身体里,哗啦一声,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