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时光是一把钝刀,切割着每个人的面貌,却也把骨子里的东西磨得愈发锋利。
十年一度的同学会,就像一个精心打光的舞台,每个人都揣着被岁月修改过的剧本,急于展示最光鲜的几页。
然而,当晚宴的浮光褪去,杯盏间的虚伪客套沉淀下来,我才发觉,有些人被改变的,不仅仅是身份和皮囊,还有那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的心。
01
江城,初秋。
晚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拂过
"望江阁"
门口挂着的两盏巨大红灯笼。
灯笼的光晕,将门口迎宾小姐的旗袍映照得愈发鲜红。
我把共享单车停在稍远处的停车区,步行过来。
身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麻衬衫,配着一条卡其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国产运动鞋。
这身行头,在今晚这场特意定在五星级酒店的同学会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推开厚重的紫檀木雕花门,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水、高端菜肴和酒精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形包厢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喧哗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哟,这不是咱们当年的‘老黄牛’王建嘛!总算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我循声望去,是当年的班长张伟,如今挺着硕大的啤酒肚,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建材公司老板,也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之一。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建,你可真是……一点没变啊。"
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同学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还是这么朴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这个问题像一把无形的标尺,瞬间将包厢里的气氛切割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
"成果汇报会"
,每个人都在用对方的答案,来衡量自己这十年混得究竟如何。
我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轻声答道:
"在市里一个单位,随便干干。"
"哪个单位啊?说出来听听,咱们同学里能人多,以后也好互相照应嘛。"
张伟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正想着该如何措辞,包厢门
"砰"
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穿挺括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就是刘伟。
整个包厢的声浪瞬间达到了顶峰。
"刘科长来了!"
"稀客啊稀客!刘科长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真是给我们面子!"
"快快快,主座给刘科长留着呢!"
刘伟显然对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极为受用。
他抬了抬手,做出一个领导视察般的姿态,满面红光地说道:"各位同学,不好意思,来晚了。刚才区里开了个会,关于我们局牵头的‘滨江新区文旅示范带’项目,陈局长亲自抓的,实在是脱不开身。"
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单位——区里的实权局。
职务——科长。
项目——局长亲自抓的大项目。
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奉承声此起彼伏。
刘伟像一位凯旋的将军,享受着同学们的顶礼膜拜。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我身上。
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端着酒杯,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空气中那股喧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知道,大学时,刘伟就处处爱和我较劲,学习、竞赛,甚至连追班花都想压我一头。
如今他春风得意,而我看起来平平无奇,好戏似乎要开场了。
"王建,"
刘伟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我面前的桌上,酒液溅出了几滴,
"我刚才好像听人说,你也在市里的单位?"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嗯。"
"哪个单位?说具体点嘛。都是同学,还藏着掖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音量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怎么,单位太小,不好意思说出口?"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普洱,没有回答。
我的沉默,在刘伟看来,无疑是默认和心虚。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没事儿,王建。混得不好不丢人。这样吧,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我给你指条路。我们局里最近正好缺个负责档案整理的合同工,虽然没编制,但说出去也是在区政府大院里上班,体面。你要是想来,我跟我们办公室主任打个招呼,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说完,得意地环视四周,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权力和仁慈。
包厢里,有人附和着吹捧
"刘科长能量大"
,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也有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
"嗒"
。
我看着刘伟那张因酒精和得意而涨红的脸,缓缓地说了一句:
"谢谢,不用了。"
我的拒绝,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丝恼怒。
他觉得我这是不识抬举。
"行,"
他冷笑一声,端起酒杯,
"有骨气。那我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子住。"
说完,他转身回到主座,仿佛一只斗胜了的公鸡,重新被簇拥回了赞美和奉承的中心。
我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悲哀。
十年,竟能把一个曾经还算纯粹的青年,扭曲成这副模样。
而他们口中那个被陈局长
"亲自抓"
的
"滨江新区文旅示范带"
项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的项目审批备案材料,三天前,刚刚被我的办公室打了回来。
理由是:项目定位与《长江经济带发展规划纲要》中关于岸线生态保护的若干指导意见存在根本性冲突。
02
晚宴正式开始,精致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上桌。
望江阁的招牌菜
"松鼠鳜鱼"
造型别致,金黄酥脆,但大多数人的心思显然不在吃上。
酒桌成了名利场,话题始终围绕着刘伟展开。
"刘科长,听说您这次提拔,是你们陈局长力排众议,亲自点的将?"
一个同学高高举起酒杯,一脸谄媚。
刘伟端着架子,夹了一筷子鲍鱼,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半晌才含糊地
"嗯"
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主要是‘滨江新区’这个项目太重要了,市里省里都盯着。陈局长信任我,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我只能是鞠躬尽瘁,当好这个项目的开路先锋。"
他嘴上说着
"鞠躬尽瘁"
,脸上的表情却是抑制不住的意气风发。
"那必须的!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刘科长您下一步,怕不是要去区府办了吧?"
"何止区府办,我看直接进市里都有可能!"
吹捧声一浪高过一浪。
刘伟很享受这种感觉,他开始大谈特谈那个
"滨江新区文旅示范带"
项目的宏伟蓝图。
从规划设计请的是哪家国际知名公司,到预计能拉动多少个亿的投资,再到未来能解决多少就业岗位,说得天花乱坠,仿佛整个江城的未来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他讲得兴起,甚至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规划效果图,在席间传阅。
那是一张美轮美奂的图片,沿江是一排排设计前卫的玻璃幕墙建筑,有商业综合体,有高端酒店,还有一片号称
"城市绿肺"
的人工湿地公园。
同学们发出一阵阵惊叹。
"太牛了!这要是建起来,咱们江城直接变一线城市了!"
"刘科长,以后我们公司想在那边拿块地,您可得关照关照啊!"
刘伟笑着一一应承,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我,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炫耀。
我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给身旁一位同样沉默寡言、在中学当老师的女同学夹一筷子菜。
我的平静,在刘伟眼中,成了更深的刺激。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
"王炸"
打出去,没有看到我震惊、羡慕、悔恨的表情,这让他很不爽。
酒过三巡,刘伟的脸颊已经红得发亮。
他端着一杯白酒,摇摇晃晃地再次走到我面前。
"王建,"
他打了个酒嗝,伸手指着我,
"刚才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吧?这就是格局!眼界!你一天到晚在你的小单位里混日子,怕是连这种项目的文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我抬眼看他,淡淡地问:
"你说的是哪个文件?是你们区发改委上报给市里的《关于申请"
滨江新区文旅示范带
"项目立项的请示》,还是附在后面的那份一百二十页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我的话一出口,刘伟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包厢里的喧闹声也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突兀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我。
这些文件名太过具体,根本不像是一个
"小单位"
里
"混日子"
的人能随口说出来的。
刘伟的酒意醒了大半,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我:
"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报告我看了。"
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写得不错,图画得很漂亮。特别是里面提到的,要引进法国‘左岸’概念,打造一个集咖啡、艺术、文创于一体的休闲水岸,想法很有创意。"
听到我先扬后抑,刘伟的脸色稍稍缓和,甚至流露出一丝得意。
他以为我只是碰巧通过某个渠道看到了文件,现在是想借机巴结他。
"算你还有点眼光。"
他哼了一声,
"这可是我们请了省设计院的专家一起打磨出来的方案。"
"但是,"
我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似乎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根据去年年底国务院办公厅转发的国家发改委《关于加强长江干线港口岸线资源一体化管理与保护的指导意见》,文件编号是国办函〔2023〕118号。其中第三条第四款明确规定:‘严控沿江一公里范围内的非生态功能性建设,对不符合生态优先原则的历史遗留项目,应逐步清退或整改’。"
我顿了顿,看着刘伟已经开始变得煞白的脸,继续说道:"你们规划的那个商业综合体和酒店群,主体建筑离江岸最近处只有三百米,属于绝对的‘严控’范围。而且,你们为了打造所谓的‘人工湿地’,需要对现有的一片原生芦苇荡进行大规模清淤和水利改造,这又违背了《湿地保护法》中关于‘优先保护原生湿地生态系统完整性’的基本原则。"
"更重要的是,"
我的声音变得冷冽了一些,"你们项目申请的专项资金,是中央下发的‘长江大保护生态修复专项补贴’。你们拿着修复生态的钱,去搞纯商业开发,这不叫‘文旅示范’,这叫套牌,叫骗补。性质,很严重。"
一连串精准的法规条文、文件编号和专业术语,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包厢里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刚刚还在吹捧刘伟的同学,此刻都张着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或许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他们能看懂刘伟的脸色。
那是一种血色尽褪的惨白。
03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
刘伟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我提到的那些文件编号和条款,对他来说就像是天书。
他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竟然对这些决定项目生死的
"红线"
一无所知。
他只沉浸在画大饼的兴奋和即将到来的功劳中,对于最枯燥也最核心的政策法规,完全交给了手下去应付。
"你……你胡说八道!"
刘伟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对我们局的项目指手画脚?这些都是经过专家论证的!"
"专家?"
我轻轻摇了摇头,"是省设计院的建筑专家,还是水利专家?他们论证的是建筑的美观性和结构的安全性,但他们论证过政策的合规性吗?或者说,你们在委托他们做设计时,给他们看过国办函〔2023〕118号文件吗?"
刘伟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光环和荣耀,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他引以为傲的
"大项目"
,在我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下,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巨雷。
"王建,你别在这儿不懂装懂,危言耸听!"
张伟作为东道主,感觉场面有些失控,站出来打圆场,
"刘科长负责这么大的项目,你们单位的法务、顾问,能不把关吗?你一个外人,道听途说了几句,就来这里指点江山,不合适吧?"
他这番话,算是给了刘伟一个台阶。
刘伟立刻抓住救命稻草,强撑着说道:
"就是!我们局里有专门的政策法规处,轮得到你来操心?你先说说,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神神秘秘的,不会是个骗子吧!"
他开始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试图通过贬低我的身份,来削弱我话语的可信度。
一些同学也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王建到底在哪儿上班?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听着是挺唬人,但万一是吹牛呢?现在网上什么查不到。"
"他要是真这么牛,怎么会穿成这样来参加同学会?"
质疑声渐渐响起,人们的逻辑很简单: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是这副模样。
我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刘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这份报告,是不是已经报到市发改委了?"
刘伟眼神闪躲,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当然!市发改委的领导非常重视,已经批转下去了!"
"是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停在一个未发送的短信界面上。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刘伟,让他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收件人姓名。
收件人:周洪涛。
刘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洪涛,江城市发改委主任。
他当然认识这个名字。
为了这个项目,他跟着陈局长跑了无数次市发改委,但连周洪涛的办公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份报告,现在就在我手上。"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市发改委委托我们办公室做的‘第三方政策风险评估’。我的评估意见,三天前已经写好了。本来,按流程,明天上午会正式出具公函,退回你们区。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我今晚过来,是想私下提醒你一句,让你们自己主动撤回去,修改方案,免得在市里留下不良记录。既然你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那就算了。"
说完,我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那条未发送的短信,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界面。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我按下了免提。
一个沉稳、略带疲惫的男中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背景里还有键盘敲击的嘈杂声:
"小王,有事吗?我们这边还在核对数据。"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看着面如死灰的刘伟,开口道:
"李处,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确认一下,关于滨江区那个文旅项目,评估意见报告签发了吗?"
电话那头的
"李处"
回答道:
"还没,按你的意思,想让他们自己先体面一下。我压着呢。怎么,那边有反馈了?"
"嗯,"
我应了一声,"对方不太领情。这样吧,李处,不用等了。你现在就把我们政策研究室的最终评估报告,附上我的签发意见,以‘特急’件的形式,正式函告市发改委,并抄送市纪委监委、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标题就用——《关于江城市滨江区"文旅示范带
"项目存在重大政策风险及涉嫌违规套取国家专项资金的评估报告》。"
"明白。"
电话那头的李处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答道。
挂断电话,我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同学。
"各位,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大家慢用。"
说完,我拉开椅子,朝包厢门口走去。
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刘伟一眼。
当我走到他身边时,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噗通"
一声,瘫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手中的酒杯滑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摔得粉碎。
04
我走出包厢,身后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
里面的喧嚣、错愕、惊骇,都与我无关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
我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新的短信进来,是李处发来的:"报告已按您的指示发出。另外,您让我关注的‘数字乡村’基层试点数据异常问题,初步排查,发现几个乡镇的用水用电数据与上报的农业产出数据存在严重逻辑倒挂,可能涉及虚报冒领补贴,具体情况已整理成简报,发您邮箱了。"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这就是我的工作。
枯燥、繁琐,藏在无数的文件、数据和政策条文背后。
不像刘伟那样,能站在聚光灯下,对着宏伟的规划图指点江山。
我的战场,在看不见硝烟的字里行间。
我叫王建,江城市委政策研究室,综合二处处长。
市委政策研究室,被戏称为
"市委的参谋部、智囊团"
。
我们不直接管人、管钱、管项目,但全市所有重大的政策出台、重大的项目上马,都必须经过我们这里进行政策合规性、可行性和风险性评估。
我的一纸评估报告,虽然不能直接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但足以让它在审批流程中寸步难行,甚至引起更高层级的警觉。
那个所谓的
"滨江新区文旅示范带"
,从一开始就进了我的视野。
倒不是因为刘伟,而是因为它涉及的投资额巨大,且动用了
"长江大保护"
这个级别的概念。
这种项目,最容易出政绩,也最容易出问题。
我的职责,就是在那把名为
"政绩"
的烈火烧得过旺之前,给它划定安全的边界。
电梯门
"叮"
的一声打开,我走了进去,按下一楼。
金属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我确实如那个女同学所说,十年了,一点没变。
不爱出风头,不喜交际,总爱一个人琢磨些事情。
大学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也正因为这种性格,我才能沉下心来,去啃那些比砖头还厚的政策汇编,去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找到那一丝不合逻辑的线索。
这十年,刘伟在酒桌上、在关系网中奋力攀爬,追逐着看得见的权力和风光。
而我,则在图书馆、在档案室、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构建着属于我自己的、看不见的核心能力。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向上走,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径。
电梯到达一楼,我走出酒店大堂。
晚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正准备走向我那辆共享单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悄无声息地滑到我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儒雅而焦虑的脸。
是滨江区城市建设和管理局的局长,陈森林。
也就是刘伟口中,对他信任有加、力排众议提拔他的
"陈局长"
。
他显然不是来接刘伟的。
陈森林匆匆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恭敬而急切的微笑,微微躬着身子,语气中满是歉意:
"王处长,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路上有点堵车。"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奥迪,平静地开口:
"陈局长,我没等您。我准备骑车回家。"
陈森林脸上的笑容一僵,显得有些尴尬。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搓了搓手,姿态放得更低了:"王处长,您批评的是。我们工作做得不细,方案考虑得不周全,给您添麻烦了。我已经让办公室连夜组织相关人员,对照您提到的几项原则,重新研究方案了。只是……只是有些具体的尺度把握,我们基层单位实在是吃不透,还想……还想请您再给指点指点。"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表明了积极整改的态度,还顺便提出了请教的请求,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我沉默了片刻。
这个项目本身,立意是好的。
滨江区那一片老工业岸线,确实需要改造升级。
只是刘伟这些人,急功近利,把一手好牌打歪了。
如果能把它拉回正轨,对江城来说,是件好事。
我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岁出头,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局长。
他眼中的焦虑,不全是为自己的官帽,似乎也有一丝对这片区域发展的真心。
就在我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酒店的旋转门转动,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冲了出来。
是刘伟。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和我站在一起的陈森林,仿佛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局长!"
他冲过来,想抓住陈森林的胳膊,却被陈森林像躲瘟神一样,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刘伟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终于看清了陈森林对我那近乎谦卑的态度。
一股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明白,一个他眼中可以随意拿捏、施舍工作的
"屌丝"
,为什么能让自己的顶头上司,如此低声下气?
05
"局……局长……这位是?"
刘伟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完全没有了在包厢里的意气风发。
他指着我,手指因为剧烈地颤抖而显得有些滑稽。
陈森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
他没有回答刘伟的问题,而是转头对我,用一种近乎请罪的语气说道:
"王处长,对不起。是我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给您……也给市委的工作造成了困扰。我向您检讨。"
这一声
"王处长"
,像一道惊雷,在刘伟的脑海中炸开。
处长?
哪个单位的处长,能让一个实权局的局长如此忌惮?
刘伟的脑子飞速旋转,他想遍了市里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强力部门,组织部?
纪委?
还是市府办?
但他怎么也无法把我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和那些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年轻领导对应起来。
我的目光,终于从陈森林身上,移到了刘伟脸上。
我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份写满了错别字和逻辑漏洞的报告。
"刘伟,"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和陈森林的耳朵里,"大学的时候,你总喜欢和我比。比成绩,比奖学金,比谁先入党。我以为,这十年过去,人总会成熟一点,会明白人生的赛道有很多条,没必要挤在一条路上,争个无谓的高下。"
我的话,让刘伟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我本来以为,你今晚的所作所为,只是虚荣心作祟,是小人得志后的浅薄。所以我只打算点到即止,给你留足体面。"
我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但我错了。"
"你错的,不是狂妄,而是无知。你错的,不是看不起老同学,而是看不起自己肩上的责任。你把一个关乎城市未来、关乎数十万民生的重大项目,当成了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和在酒桌上炫耀的资本。你对决定项目成败的核心政策一无所知,对可能造成的生态风险和法律风险视而不见。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刘伟的心里。
这些话,比任何耳光都让他感到屈辱和疼痛。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
刘伟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刻被我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
"O"
牌照的黑色帕萨特,从奥迪A6L后面缓缓驶出,停在了我的身边。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后座车门,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
他对陈森林和刘伟视若无睹,只是对着我,微微躬身:"王书记,让您久等了。市委大院那边,几位老领导还在等您过去,一起碰一下明天上午常委会上要汇报的那个‘城乡一体化数字治理’的纲要。"
这一声
"王书记"
,比刚才的
"王处长"
更具毁灭性的力量。
如果说
"处长"
只是让刘伟感到恐惧,那
"书记"
这个称呼,则让他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在体制内,
"书记"
这个词,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含义。
但能让市委大院的司机用这种口气称呼,能让
"几位老领导"
深夜等着开碰头会,能亲自起草常委会汇报纲要的
"王书记"
,整个江城市,屈指可数。
而且,他绝对不是刘伟这种级别能够想象的存在。
陈森林的身体也是猛地一颤,他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恭敬,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他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
"王处-长"
,竟然还有着如此深不可测的背景。
刘伟的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仰着头,看着站在车门边,身形笔挺的我,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悔恨、和彻底的崩溃。
他终于明白,他今晚得罪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像一只耀武扬威的蚂蚁,在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巨人面前,表演了一场滑稽而又可悲的独角戏。
而我,只是平静地对司机点了点头,准备上车。
今晚的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在等着我。
然而,就在我弯腰准备上车的那一刻,瘫在地上的刘伟,突然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一把死死地抱住了我的小腿。
"王建!不!王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嚎着,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看在十年同学的份上,您给我一条活路吧!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
他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06
酒店门口明亮的灯光,将刘伟那张涕泪交加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抱着我的腿,仿佛那是他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曾经的意气风发和不可一世,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卑微的乞求。
司机老张见状,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就想把刘伟拉开。
我抬手制止了他。
一旁的陈森林,脸色比刘伟还要难看。
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自己的下属,在市委领导面前上演这么一出,这不仅是刘伟个人的灾难,更是他陈森林领导生涯中的巨大污点。
他快步上前,对着刘伟厉声喝斥:
"刘伟!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王书记!成何体统!"
他的喝斥,非但没有让刘伟松手,反而让他抱得更紧了。
绝望之下,人的理智会彻底崩盘。
我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同学一场?"
我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刘伟,你跟我提同学情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就在半个小时前,你是如何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指点’我,要‘施舍’给我一个合同工的岗位?你用权力作为炫耀的工具,把同学情谊踩在脚下的时候,可曾念及过半分情分?"
刘伟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也噎住了。
我继续说道:"你跟我提老婆孩子,提家庭责任。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滨江新区’项目,如果按照你那份漏洞百出的方案上马,会占用多少本该用于生态修复的资金?会给长江岸线造成怎样不可逆的破坏?会因为前期的设计缺陷,导致后期工程烂尾,浪费多少纳税人的血汗钱?到时候,谁来为这一切负责?是你,还是陈局长?还是那些被你们蒙蔽的普通老百姓?"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刘伟和陈森林的心上。
陈森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意识到,我今晚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私人恩怨,也不是简单的权力倾轧。
我是在履行我的职责,在拆除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而刘伟,就是那个糊涂又狂妄的抱薪救火者。
"我……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刘伟的声音变得嘶哑,充满了绝望。
"你不知道,不是你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
"在其位,谋其政。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享受了它带来的待遇和荣耀,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无知,本身就是一种渎职。"
说完,我轻轻地抬起腿。
刘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瘫坐在地。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对身边的陈森林说:"陈局长,项目方案的问题,明天上午,让你们区发改的同志带着所有原始资料,来我们研究室一趟,我们开个碰头会,逐条梳理。至于你的人……你自己清理门户吧。"
"是,是!谢谢王书记!谢谢王书记给我们这个机会!"
陈森林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他知道,我这句话,是把项目和人分开了。
项目还有救,但刘伟,彻底完了。
我转身上车,老张关上车门。
帕萨特平稳地驶离酒店,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刘伟还瘫坐在地上,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陈森林站在他旁边,指着他,似乎在怒斥着什么。
酒店门口,一些好奇的同学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那场喧闹的同学会,最终以这样一种荒诞又现实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老张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书记,您的胖大海。今晚说了这么多话,润润嗓子。"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凉意。
"老张,你说,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轻声问道。
老张开了三十年车,跟过三任市委领导,是个见惯了风浪的明白人。
他目视前方,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书记,您不是不近人情,您是太‘近人情’了。"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继续说:"您要是真不近人情,今晚就不会去那个同学会,更不会跟他说那番话。直接一份报告递上去,那个姓刘的,还有他那个局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您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把雷拆在了引爆前。您顾忌的,是那个项目背后,江城几十万老百姓的人情。"
我默然。
是啊,我为什么要去参加这场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很无聊的聚会?
真的是为了叙旧吗?
不,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份报告,看到了刘伟的名字。
我想起了大学时那个虽然处处好胜、但本性并不算坏的青年。
我想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以一种最体面的方式,拉他一把。
只可惜,他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委大院,在灯火通明的一号办公楼前停下。
我推门下车,抬头望去,三楼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那是我的另一个战场。
那里没有酒,没有奉承,只有数据、争论和对这座城市未来的责任。
07
走进三楼的小会议室,烟味和茶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市里各大核心部门抽调来的业务骨干,平均年龄超过四十五岁,两鬓大多挂着霜。
他们是我这个
"城乡一体化数字治理"
纲要起草小组的核心成员。
见我进来,所有人立刻站起身。
"王书记。"
"书记来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都别客气,情况怎么样了?"
坐在我对面的,是市大数据局的总工程师,老罗。
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指着屏幕上的一张数据图表,满脸愁容:"王书记,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按照您之前的思路,我们想打通全市的政务、民生、产业数据,建立一个‘城市大脑’。但现在发现,最大的阻力不是技术,而是数据本身。"
他切换了一张PPT,上面是两个并列的柱状图。
"您看,这是我们从农业农村局拿到的‘高标准农田’补贴发放数据,和从供电公司、水务集团调取的对应地块的农用电、农用水数据。按照模型,高标准农田的灌溉用电和用水量应该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内。但是,我们发现有三个乡镇,连续两年,补贴金额是全市最高的,但农用电和农用水量,却是全市最低的。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我走到屏幕前,手指在那三个异常的红色柱状图上点了点:
"这三个乡镇,我记得是去年的‘乡村振兴’标兵单位吧?"
"没错!"
老罗一拍大腿,"报上来的材料非常漂亮,又是无人机植保,又是智慧滴灌,又是农产品电商,又是光伏农业,各种时髦概念都有。现在看来,全是花架子,数据都是编的!他们在骗国家的补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而是严重的经济犯罪。
我沉默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报送材料里,一张张淳朴农民站在
"高科技大棚"
前,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的照片。
那些笑容背后,隐藏的却是如此肮脏的交易。
"把这三个乡镇过去三年的所有项目申报材料、验收报告、财务凭证,全部调出来。另外,通知市审计局,明天一早,组成联合调查组,对这三个乡镇的‘乡村振兴’相关项目资金,进行专项审计。"我冷静地布置任务。
"可是王书记,"
旁边一位来自市府办的副主任有些担忧地说,
"这三个乡众里,其中一个的负责人,是……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那个人,是市里某位重要领导的亲戚。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转过身,看着他,也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的工作,是为江城六百万市民负责,不是为某一个领导负责。‘数字治理’的‘数字’,必须是真实的、干净的。如果‘大脑’从一开始接收的就是虚假信息,那它做出的任何决策,都将是一场灾难。"
"记住,我们是政策研究室,我们的第一原则,是求是。实事求是。"
我的话,让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重新安定了下来。
大家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我明白,书记!"
"干他娘的!早就看这帮玩花活儿的不顺眼了!"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三点。
我们逐一梳理了纲要草案的每一个细节,确定了下一步数据核查的重点和方法。
当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老张把我送到楼下,我没有回家,而是让他把我送到了单位的单身宿舍。
这是研究室为方便加班的同事准备的临时住所,一张床,一张书桌,仅此而已。
洗了把脸,我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刘伟那张扭曲的脸,和数据图表上那几个刺眼的红色柱状图。
一个是城市精英,一个是乡镇能人。
他们都曾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都曾有机会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但最终,他们都倒在了名利的诱惑之下,一个用虚假的蓝图欺骗上级,一个用虚假的数据骗取国家补贴。
他们的问题,仅仅是个人品德的堕落吗?
我看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或许,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我们的一些评价体系、一些考核标准,出了问题。
当我们过度强调
"看得见的政绩"
,过度追求
"日新月异的变化"
时,是不是就在无形中,鼓励了这种浮夸和作假?
那个
"滨江新区"
项目,如果不是那么追求
"高大上"
的视觉效果,而是老老实实地从生态修复和产业疏导做起,还会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那三个乡-镇,如果我们的考核不只看报表和PPT,而是真正深入田间地头,看看老百姓的真实收入,他们还有没有作假的空间?
作为政策的制定者和评估者,我们是不是也有责任?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我在纲要草-案的首页,加了一行字——《关于建立以
"民生实感"
为核心的数字政绩考核评价体系的初步构想》。
我不知道这个构想最终能走多远,会遇到多大的阻力。
但这颗种子,必须种下去。
这,或许才是我今晚,最大的收获。
08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市委秘书长打来的。
"王建同志,你昨天深夜发到我邮箱里的那份简报,还有你对纲要的修改意见,我都看了。写得很好,很深刻。"
秘书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赞许,
"特别是你提到的‘民生实感’考核体系,这个思路很有价值。你马上准备一份详细的材料,今天下午,我向主要领导汇报。"
"好的,秘书长。"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知道,一场硬仗要开始了。
一上午的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心无旁骛地撰写那份详细材料。
从理论依据,到数据模型,再到试点方案,我写得极为投入。
中午,李处敲门进来,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书记,滨江区那边来人了。"
"嗯,让他们去小会议室等着。"
我头也没抬。
"不是,"
李处顿了顿,说,
"是陈森林局长,他一个人来的。另外,他还带了……刘伟的处分决定复印件。"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
李处把那张A4纸放到我的桌上。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免去刘伟同志城市规划科科长职务,调至局档案资料室任管理员。该决定即日生效。"
档案资料室管理员。
对于一个三十出头、刚刚品尝到权力滋味、正准备大展拳脚的年轻干部来说,这无疑是政治生命的终结。
那里没有权力,没有资源,没有前途,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铁皮柜和永远都整理不完的故纸堆。
这是一种比直接开除更残酷的惩罚,是一种
"活死人"
式的放逐。
陈森林这一刀,快且狠。
既是清理门户,也是向我纳上的一份
"投名状"
。
"他人呢?"
我问。
"就在楼下大厅,说想当面向您道个歉,认个错。"
李处说,
"我看他精神状态很不好,整个人都脱了相,跟昨天判若两人。"
我看着那份处分决定,沉默了。
我想起了昨晚刘伟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的样子。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科长,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普通人。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见他。
我一旦见了他,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外界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如果我态度温和,会被认为是
"和解"
的信号,陈森林那边的压力就会减小。
如果我态度严厉,又会落下一个
"得理不饶人""赶尽杀绝"
的名声。
体制内的斗争,很多时候,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没做什么。
沉默,有时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最好的保护。
"让他走吧。"
我把处分决定推到一边,
"告诉陈森林,我们只谈工作。‘滨江新区’项目方案的问题,让他们的总工程师带着团队来谈。他一个局长,不需要每次都来。"
"明白了。"
李处点点头,转身出去。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脑屏幕上。
刘伟的故事,对我来说,已经翻篇了。
他将如何面对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课题。
而我,有我的课题要去完成。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我的预料。
下午,就在我准备去秘书长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李处又一次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书记,出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刘伟……刘伟的老婆,带着他七岁的女儿,跑到我们市委大门口了!"
我心里
"咯噔"
一下。
"她想干什么?"
"跪在门口,拉着横幅,说……说我们市委干部官官相护,滥用职权,逼死基层干部!"
李处的声音有些发干,
"横幅上,还印着您的名字和……照片!"
0.9
市委大门口,向来是江城最庄严肃穆的地方。
高大的国徽下,武警战士持枪站岗,任何一丝不和谐的音符都会被立刻掐断。
而此刻,这片庄严之地,却成了一个荒诞剧的舞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一手死死攥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另一手高高举着一条刺眼的白色横幅。
横幅是用红漆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还我丈夫公道!市委王建滥用职权,逼死基层干部!"
横幅上,还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那是我大学时的证件照,青涩,稚嫩,与
"滥用职权"
这四个字放在一起,显得极不协调。
女人身旁的小女孩,显然被这阵势吓坏了,死死地抱着妈妈的胳膊,放声大哭。
女人的哭喊声、小女孩的啼哭声,混合在一起,像一把尖利的锥子,刺穿着周围的空气。
门口的警卫和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已经围了上去,试图劝说她离开,但女人状若疯癫,谁靠近就又抓又咬,嘴里反复念叨着:
"你们都是一伙的!我要见王建!让他出来给我一个说法!"
事情很快就发酵了。
一些路过的市民开始驻足围观,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短短十几分钟,关于
"市委干部逼死基层干部,家属门口鸣冤"
的视频和照片,就像病毒一样,在江城的各大微信群和本地论坛里传播开来。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发生的一切。
我的脸色阴沉如水。
我知道,这是刘伟的最后一搏。
他自己不敢出面,却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推到了前台,用最极端、最
"无赖"
的方式,试图绑架舆论,给我施压。
他很聪明,他知道,对于一个体制内的领导干部来说,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对手,而是这种沾上就甩不掉的
"狗皮膏药"
。
一旦
"仗势欺人""逼死下属"
的标签被贴上,无论事实真相如何,我的政治生涯都将蒙上巨大的污点。
桌上的电话开始疯狂地响起。
有市委宣传部的,有市公安局的,还有秘书长办公室的。
大家都在询问情况,请示该如何处置。
"书记,要不要让公安局采取强制措施,先把人带离现场?影响太坏了!"
李处急得满头大汗。
"不行!"
我断然拒绝,
"现在把人带走,只会坐实我们‘心虚’‘打压群众’的口实。视频一旦传到网上,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让她这么闹下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
这件事的核心,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是那条横幅。
而是潜藏在背后,那些希望看到我出丑,甚至倒台的人。
这件事处理不好,不仅我个人会陷入麻烦,我正在推动的
"数字治理纲要"
和对那三个乡镇的审计调查,都可能因此受阻,甚至流产。
对手的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阴狠至极。
我不能退,更不能乱。
"李处,"
我转过身,目光锐利,
"你现在马上做三件事。"
"第一,联系市委宣传部网信办,启动舆情监控,全面删除网上流传的相关视频和图片,切断传播链。同时,以官方名义发布一则简短声明,就说‘针对网传信息,市委已成立调查组,正在核实情况,请广大网民不信谣、不传谣’。"
"第二,联系市公安局,让他们在现场外围拉起警戒线,疏散围观群众,但绝对不允许与那对母女发生任何肢体冲突。保护好她们的安全,也保护好我们自己。"
"第三,"
我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外套,
"备车。我亲自下去,见她。"
"什么?书记,这不行!"
李处大惊失色,
"您现在下去,不是正好中了他们的计吗?万一她情绪激动,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伤到您怎么办?那些围观群众的手机可都拍着呢!"
"正因为都拍着,我才必须下去。"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他们想把我拉到泥潭里,泼我一身脏水。那我就走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看清楚,到底谁身上是干净的,谁身上是肮脏的。"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市委的脸面。我下去,不是以王建的身份,而是以市委政策研究室处长的身份,去接待一位‘有诉求’的群众。"
说完,我不再理会李处的劝阻,迈步向外走去。
我知道,楼下等待我的,是一个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凶险的舆论绞杀场。
10
我走出办公大楼,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穿过广场,一步步走向那个风暴的中心。
我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外围的群众纷纷举起手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警戒线内的公安干警和工作人员,也都紧张地看着我,手心冒汗。
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刘伟的妻子,也看到了我。
她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恨意,挣扎着想站起来朝我扑过来,但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一个踉跄又跌了回去。
"王建!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丈夫!"
她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声音已经完全沙哑。
我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安全,却又足以显示诚意的距离。
我没有去看那条横幅,也没有去看周围的镜头。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我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平齐。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刘伟的妻子。
她准备好了一切撒泼打滚的招数,却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小朋友,"
我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开口,忽略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的妈妈,不敢说话。
"我……我女儿凭什么要告诉你!"
刘伟的妻子回过神来,警惕地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
我没有理她,依旧看着那个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阿尔卑斯奶糖,早上开会提神用的,一直放在口袋里。
"别怕。叔叔这里有颗糖,你吃吗?"
我把糖递过去。
小女孩看着那颗漂亮的糖果,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不敢接。
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叔叔知道,你今天肯定吓坏了。这里风大,地面也凉。你妈妈爱你,但她今天可能用错了方式。大人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你带到这里来,让你害怕,让你受冻。这是大人的错,不是你的错。"
我的话,像一股暖流,悄然融化了现场冰冷对峙的气氛。
周围的群众,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看官员出丑的心态。
但此刻,看到这一幕,许多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尤其是那些自己也有孩子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刘伟的妻子的气焰,也在这番话中,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她本能地想反驳,但看到女儿那苍白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慢慢站起身,目光终于转向她。
我的眼神不再温和,而是变得严肃而锐利。
"这位家属,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采取这种方式,于事无补。你认为你丈夫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可以,我们国家有信访条例,有行政复议法,你可以通过合法的渠道,逐级反映你的诉-求。你可以去纪委,可以去组织部,甚至可以去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但是,你拉着横幅,带着孩子,跪在市委门口,这不是在反映问题,这是在扰乱公共秩序,是想用舆论来绑架组织。"
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其次,你说我‘逼死基层干部’。请问,你丈夫是离世了,还是受到了刑事处分?据我所知,组织上只是根据他的工作能力和表现,将他从一个他无法胜任的领导岗位,调整到了一个更适合他的普通岗位。这是一个正常的人事调动,何来‘逼死’一说?"
"最后,"
我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你把我的个人信息和照片印在横幅上,公然进行侮辱诽谤。这已经严重侵犯了我的个人名誉权。《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二项规定,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我个人的身份,而是代表组织,跟你把政策和法律讲清楚。如果你现在自行离开,我可以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如果你执迷不悟,那对不起,法律是公正的,它不会因为你‘弱’,或者你会‘闹’,就对你网开一面。"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法。
现场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高举着手机拍摄的群众,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臂。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悄然逆转。
刘伟的妻子彻底懵了。
她设想过我可能会暴跳如雷,可能会派人强行驱离,甚至可能避而不见。
但她唯独没想过,我会以这样一种冷静、专业、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方式,将她的所有招数,一一化解。
她所有的武器——眼泪、弱者身份、舆论同情——在绝对的理性和法理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在不远处停下,一个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是刘伟。
他冲到妻子面前,一把夺过横幅,撕得粉碎,然后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妻子脸上。
"疯婆子!谁让你来的!你想害死我全家吗!"
他双眼通红,状若疯狂。
然后,他转向我,
"噗通"
一声,重重地跪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哀求,而是用头抵着地,以一种彻底忏悔的姿态。
"王书记……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组织……我不是人……我罪该万死……"
他泣不成声,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坚硬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着眼前这充满讽刺的一幕,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我转身,向办公大楼走去。
风波,已经平息。
身后,是刘伟压抑的忏悔,是他妻子的哭泣,和那个小女孩被这一切彻底吓坏后,发出的茫然的啼哭。
夕阳西下,将我的影子,在广场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刘伟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画上了句号。
而我,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秘书长发来的短信:
"王建同志,处理得很好。有理、有利、有节。下午的汇报会改到明天上午,你好好准备。另外,晚饭我让食堂给你留了,记得去吃。"
我看着短信,心中百感交味。
这场闹剧,最终没有成为我的麻烦,反而成了一块试金石,让我在更高层领导面前,展现了我的能力和担当。
可是,我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只是觉得很累。
我赢了刘伟,赢了这场舆-论战。
但我们这个社会,真的赢了吗?
如果不是我恰好身处这个位置,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懂点政策的正直小科员,今晚的结局,又会是怎样?
我或许会被刘伟和他背后的圈子,轻易地碾得粉碎。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走进食堂,饭菜还温着。
我端着餐盘,坐在空无一人的角落里,慢慢地吃着。
窗外,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依然在飞速运转。
而我,只是这庞大机器中,一颗小小的,但努力想保持正直和清醒的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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