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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9年,于谦扶立朱祁钰后,太后夜半召见只问一句你可知

发布时间:2026-01-07 04:00:00  浏览量:13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1449年,于谦扶立朱祁钰后,太后夜半召见只问一句:你可知,朱祁镇在瓦剌说了什么?于谦听完脸色煞白

景泰元年,九月,北京。

更夫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凄厉,像一声声仓促的叹息。社稷危悬,新君初立,而旧帝朱祁镇,尚在千里之外的瓦剌敌营。兵部尚书于谦府邸的书房,灯火未歇。他刚亲手为京师九门守将写下密令,墨迹未干,一股肃杀之气已然凝于纸上。就在此时,宫中内官深夜叩门,带来了孙太后的一纸密诏。没有仪仗,没有随扈,只一顶青呢小轿,在禁军的默然护卫下,将这位一手撑起危局的铁血孤臣,悄然送入晦暗不明的深宫。于谦心如铁石,踏入慈宁宫时,却见偌大宫殿空无一人,唯有太后素服而坐,指尖一枚玉扳指,在烛火下映出幽冷的光。她未提战事,不问新君,只幽幽开口,一句话,便让于谦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近冻结。

01

夜色如墨,泼洒在巍峨的北京城上。

自土木堡惊天之变,英宗皇帝朱祁镇沦为瓦剌阶下之囚,京师便成了一座巨大的、紧绷的弓。恐慌如瘟疫,在达官显贵与贩夫走卒间无声蔓延。南迁之议甚嚣尘上,仿佛只要逃离这座城,便能将身后汹涌而来的铁蹄与耻辱一并甩脱。

是于谦,以一人之力,按住了这头名为“恐惧”的巨兽。

“倡议南迁者,可斩!”

金殿之上,他声如洪钟,掷地有声。那一刻,他不是文臣,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刺破了所有怯懦与侥幸。

而后,便是拥立郕王朱祁钰为帝,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国本既定,人心稍安。但这只是第一步。于谦深知,真正的考验,在城外。

兵部衙署内,一灯如豆。于谦立于巨大的京畿防御图前,身影被烛火拉得颀长而孤寂。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笔圈点,是他数个不眠之夜心血的凝结。从京师九门的兵力配置,到城外壕堑的挖掘深度;从火炮的布防角度,到民间壮丁的组织操练,每一处细节,他都反复推敲,直至万无一失。

“大人,”亲随于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上一碗早已温过数遍的参汤,“子时已过,您该歇息了。”

于谦的目光未曾离开地图,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正阳门的位置上重重一点,沉声道:“此处,是也先最可能的主攻方向。传令给石亨,让他将神机营最精锐的三千火铳手埋伏于瓮城之内。没有我的将令,不得妄动。”

“是。”于康应下,却未离去,面有难色。

于谦终于回过头,他那双总是蕴含着雷霆之威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何事?”

“宫里……来人了。”于康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慈宁宫孙太后驾下的内官,说太后有旨,请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于谦的眉头猛地一蹙。

孙太后?

这位昔日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是旧帝朱祁镇的生母。自朱祁钰登基,她便退居深宫,不问政事,仿佛心如死灰。在这等兵临城下的危急时刻,她为何要深夜召见自己?

“可有说明缘由?”

“未曾。”于康摇头,“只说事关重大,片刻都耽搁不得。来人就在门外候着,一顶小轿,几名护卫,一切从简。”

越是如此,越是反常。

于谦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是太后对新君不满,要为远在敌营的儿子讨个说法?还是……她得到了某些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他将手中的朱笔缓缓放回笔洗,笔尖的红,在清水中氤氲开来,如同一抹散不去的血色。

“备车。”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人,”于康忍不住劝道,“此时入宫,恐有不测。太后之心……”

“社稷为重,君恩为轻。”于谦打断了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张地图,眼神却已飘向了更远、更深沉的夜空,“我于谦一身,早已置之度外。走吧。”

府门外,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静静停在阴影里。几名禁军甲胄在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如同石雕。为首的老内官见了于谦,仅是躬身一礼,便打起了轿帘,全程一言不发。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轿身微微一晃,便在沉沉的夜色中,向着那座权力与阴谋的漩涡——紫禁城,悄然行去。轿中的于谦闭上双目,手掌握紧了袖中一枚冰凉的兵符。无论今夜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已做好了准备。只是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正悄然滋生。

02

宵禁的北京城,是一座死城。

青呢小轿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吱”声。往日里繁华喧闹的街市,此刻只剩下被月光拉长的店铺黑影,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道路两旁。偶尔有巡夜的兵士,见到这顶来自宫中的轿子和护卫的禁军腰牌,便立刻远远避开,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轿内,于谦端坐不动,心神却在飞速运转。

他与孙太后并无太多交集。这位国母,在英宗朝垂帘听政,颇有政治手腕。但自英宗亲政后,便深居简出。于谦对她的印象,停留在“聪慧、果决、极度爱子”这几个词上。

正是“极度爱子”这四个字,让于谦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拥立新君,是救国之策,却也是对她亲生骨肉——朱祁镇——最无情的切割。这意味着,大明朝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放弃朱祁镇,将他从一个皇帝,一个国家的象征,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太上皇”,一个可以被牺牲的筹码。

于谦无法揣测,一位母亲在得知这个决定时的心情。他只知道,为了保住北京,保住大明江山,他别无选择。

轿子停了。

外面传来内官细微的声音:“于大人,已到东华门。”

于谦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出轿。巍峨的宫门在月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宫墙之内,比宫墙之外更加寂静,连风声都似乎被这高墙厚瓦给吸纳了。

一路无话。

引路的内官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是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如同一只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于谦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是大内侍卫,是潜藏在权力心脏的耳目。

他们终于在慈宁宫前停下。

这座象征着国母尊荣的宫殿,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萧索。殿门紧闭,没有宫女太监侍立,只有两尊冰冷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太后就在里面等候,于大人请自便。”引路的内官躬身一揖,便带着其他人退入了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宫殿前,只剩下于谦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草药气息。他上前,伸手推向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仿佛一声悲鸣。

殿内,烛火摇曳。

正中的宝座上,孙太后一身素服,卸去了一切钗环首饰,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挽着略显花白的头发。她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看于谦,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身前小几上的一样东西。

于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信纸是塞外常用的那种粗糙的羊皮纸。

“于谦,拜见太后。”于谦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孙太后像是没有听见。她缓缓抬起手,拿起那封信,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良久,她才将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于谦身上。

“于少保,请起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深夜召你前来,是有一事相询。”

“太后请讲,臣洗耳恭听。”

孙太后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将那封信纸向于谦的方向推了推,道:“这是哀家通过宫中旧人,从瓦剌营中得来的……是你那好皇帝,哀家的孩儿,朱祁镇的亲笔信。”

于谦的心猛地一沉。

瓦剌营中的亲笔信?这本身就匪夷所思。是什么样的“宫中旧人”,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将手伸到也先的眼皮子底下?

他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垂手而立,静待下文。

孙太后看着他戒备的姿态,嘴角竟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于少保不必紧张,”她说,“这信里写的,无非是些思念家国、悔不当初的废话。哀家想问你的,不是信上写了什么。”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锥子,要刺进于谦的内心深处。

“哀家想问的是,除了这封信,还有一句口信,由带信之人一并传来。那口信,哀家百思不得其解。”孙太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于少保,你可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殿外的鬼神。

“你可知,朱祁镇在瓦剌,对也先……究竟说了什么?”

于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本以为太后会质问他为何另立新君,或是哭诉其子在敌营的苦楚。他准备了无数套说辞来应对,或是慷慨陈词,或是动之以情。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后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一个他根本无法回答,也绝不敢去深思的问题。

朱祁镇在瓦剌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03

慈宁宫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摇曳的烛火,将孙太后与于谦的身影投在巨大的梁柱上,扭曲变形,宛如一场无声的角力。

于谦的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纷乱的念头填满。

朱祁镇在瓦剌能说什么?

无非是求饶、许诺、或是痛骂。一个阶下之囚,还能有什么别的言语?可是,看太后的神情,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她那句“百思不得其解”,以及此刻紧盯着自己的眼神,都说明那句口信背后,隐藏着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

于谦没有立刻回答。他躬着身,目光低垂,仿佛在仔细研究地面上金砖的纹路。他在拖延时间,更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越要镇定。这是他多年宦海沉浮,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

“太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太上皇身陷敌营,日夜忧思,所言所语,或有颠倒错乱之处,不足为信。瓦剌之人,性情狡诈,更擅长搬弄是非,以离间我君臣。其传来的口信,恐怕是居心叵测的谣言,万不可轻信。”

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直接将问题的根源——那句“口信”——定性为谣言。这是最稳妥的应对。无论那口信是什么,只要将其斥为虚假,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孙太后闻言,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谣言?”她慢慢站起身,踱步到于谦面前。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草药的气味,萦绕在于谦的鼻端。“于少保,你当哀家是三岁孩童么?传信之人,是昔日伺候过哀家,后被遣散出宫的老人。他的家人,至今仍在哀家的掌控之中。他敢用全家性命,来对哀家说一句谎话?”

于谦的心又是一沉。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对手。孙太后没有与他争辩国家大义,而是用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证据,封死了他的退路。

“臣不敢。”于谦只能如此回答。

“你是不敢,还是不怕?”孙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于谦,哀家知道你。你是忠臣,是能臣。为了这个国,你什么都豁得出去。废掉我的儿子,另立新君,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哀家不怪你,国事为重,哀家懂。”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森然的寒意:“但是,国事,究竟是朱家的国事,还是你于谦的国事?你保的是大明的社稷,还是你一手拥立的新皇?”

这句话,已是诛心之言!

它直接将于谦的行为,从“为国”拉低到了“为己”,从“公忠”扭曲成了“私心”。

于谦的背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猛地抬头,直视着孙太后,沉声道:“太后!臣于谦一片丹心,上可对天地,下可对黎民!拥立新君,乃是为防瓦剌以太上皇为奇货,要挟我大明。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万全之策!若有半分私心,教我于谦天打雷劈,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孙太后被他这股凛然正气所慑,竟一时语塞。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沉稳的文臣,骨子里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良久,孙太后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重新坐回宝座,神情疲惫。

“好,好一个一片丹心。”她喃喃道,“哀家信你。正因信你,才要问你。因为这句口信,也先听了,龙颜大悦;传信的人听了,魂飞魄散;哀家听了,寝食难安。普天之下,或许也只有你于少保,能解开其中关窍了。”

于谦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让也先“龙颜大悦”?能让传信之人“魂飞魄散”?

朱祁镇究竟说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这个陷阱的核心,就是那句他尚不知道内容的口信。

“臣愚钝,”于谦再次躬身,“还请太后明示。”

孙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悲哀,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口信只有一句话。朱祁镇对也先说……”

她说到这里,却猛地停住了。殿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于谦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吊到了嗓子眼。

04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如同野兽的低嚎,为这凝固的画面配上了诡异的声响。

于谦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全身的肌肉却已不自觉地绷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擂响一面警钟。

孙太后停顿了许久。

她似乎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犹豫,是否该将那句足以颠覆一切的话说出口。她的目光越过于谦的头顶,望向殿外沉沉的黑暗,眼神空洞而迷茫。

“于谦,”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重,“你可知,土木堡一役,我大明为何败得如此之惨?”

这个问题,又是一个突兀的转折。

于谦一怔,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他还是恭谨地答道:“臣知。皆因王振弄权,挟持圣驾,轻敌冒进,以致我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

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是已经盖棺定论的罪责。

“王振,自然是罪魁祸首。”孙太后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可你想过没有,为何我那孩儿,会对一个阉人如此言听计从,视满朝文武如无物?”

于谦沉默了。

这是帝王心术,是皇家隐私,非人臣所能揣度。

“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孙太后像是说给于谦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自幼长于深宫,虽为天子,却总活在先帝的阴影之下。他想做一番不世之功,想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祁镇,不逊于任何一位先祖。王振,不过是利用了他这份心思罢了。”

于谦的心猛地一颤。他隐约感觉到,太后正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铺陈一个至关重要的背景。这个背景,关乎朱祁镇的性格。

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渴望功业、甚至有些好大喜功的帝王。

“一个这样的人,”孙太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当他从九天之上的天子,一瞬间摔成泥潭里的阶下囚,失去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切……你以为,他会做什么?”

“他会……悔恨。”于谦谨慎地措辞。

“悔恨?”孙太后笑了,笑声尖锐而悲凉,“不。他不会悔恨。他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夺回他失去的东西!不惜任何代价!”

“不惜任何代价”这六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于谦的心上。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以为朱祁镇在敌营,要么是待宰的羔羊,要么是摇尾乞怜的败犬。他从未想过,朱祁镇可能会利用自己“前任皇帝”的身份,进行一场豪赌。一场足以让整个大明万劫不复的政治豪赌!

“太后……”于谦的声音有些干涩,“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孙太后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的意思是,你于少保,还有满朝文武,都小看了他。你们以为把他尊为‘太上皇’,再立一个新君,就能让他变成一个无用的摆设。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她激动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素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焦躁的弧线。

“你们给了他一个最致命的武器!”她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于谦,“你们让他成了‘太上皇’!只要他还是‘太上皇’,他就是朱家的长辈,是新皇帝的兄长!他的名分,就还在!”

于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太后所有铺垫的意图了。

名分!

这才是最可怕的东西。兵马钱粮,城池关隘,皆是外物。唯有名分,是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号令天下、颠倒乾坤的利器!

“也先是个聪明人,”孙太后继续说道,她的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他一开始,也只是想用朱祁镇换些金银财宝。可是,当我那好儿子,对他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才发现,他手上握着的,不是一块金子,而是一张可以吞掉整个天下的王牌。”

于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答案即将揭晓。

他甚至能预感到,那句话的内容,将会是他一生中听过的、最恶毒、最疯狂的言语。

孙太后缓缓抬起手,指着殿外,北京城的方向,她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于少保,哀家求你。你一定要保住这座城,保住……哀家的小儿子,当今的皇上。”

她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让于谦心中警兆大作。

“现在,你可愿听那句口信了?”她问道。

于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孙太后闭上眼睛,仿佛不忍亲口说出那句话。但最终,她还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将那句来自瓦剌敌营的魔咒,送入了于谦的耳中。

05

慈宁宫的烛火,不知被哪阵穿堂风吹过,猛地跳动了一下,光影摇曳,让殿中两人的面容都显得晦暗不明。

于谦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物击中。

孙太后的话语,明明轻得像叹息,落在他耳中,却不啻于九天之上的一道惊雷,炸得他神魂欲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他能听见殿外风的呼啸,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那声音湍急而冰冷。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理解、消化、并推演出那句话背后所蕴含的一切可能。

那不是一句求饶的话。

那不是一句许诺金银的话。

那甚至不是一句威胁的话。

那是一句……邀请。

一句发自大明“太上皇”之口,对兵临城下的敌国首领发出的,最真诚、也最致命的邀请。

它釜底抽薪,将于谦和满朝文武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防御、一切决心、一切同仇敌忾的意志,从根基上彻底摧毁。

它将一场“卫国战争”,变成了一场“平叛勤王”。

它将城外的瓦剌铁蹄,从“侵略者”,变成了“奉召前来”的“友军”。

它将北京城内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所有誓死不降的臣民,都打上了“乱臣贼子”的烙印。

只要朱祁镇还是那个名义上的“太上皇”,只要他还活着,那句话就拥有着无可辩驳的“合法性”。

也先为何“龙颜大悦”?

因为他兵不血刃拿下北京城的最大障碍,不是于谦的火炮,不是坚固的城墙,而是“名不正言不顺”。他师出无名!而现在,朱祁镇亲手将这个“名”,送到了他的手上!

传信之人为何“魂飞魄散”?

因为他听到了足以让整个王朝倾覆的密谋!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天大的风暴,无论将话带到与否,他都只有死路一条。

孙太后为何“寝食难安”?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大儿子的性格。她知道,那句话,他绝对说得出口,也绝对做得出来!这不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而是她两个儿子之间,一场不死不休的皇位争夺!而一方,竟然引狼入室!

于谦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

他想到了那些在土木堡战死的数十万将士,他们的尸骨未寒。

他想到了那些正在城墙上枕戈待旦的士兵,他们将为保卫这座城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想到了京师里百万黎民,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和新君的身上。

而那个本应是他们守护神的人,那个他们曾经的皇帝,却为了夺回自己的权位,不惜与寇仇为伍,要将这一切,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荒唐……荒唐!”于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孙太后凄然一笑:“荒唐?于少保,现在你明白,哀家为何要深夜召你入宫了吧?”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于谦,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质问。

“你费尽心机,要战,要守,要保住大明的国祚。可如今,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城外的也先,而是你一心想要保全名节的‘太上皇’!”

“于谦!现在哀家再问你一遍!”

孙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你可知,朱祁镇在瓦剌,到底说了什么?”

她这是在逼迫于谦,逼迫他亲口承认这个可怕的事实,逼迫他面对这个他一手造成的、最残酷的困局。

于谦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握在袖中的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紧,发出细微的骨节错响。

他终于明白,那句口信是什么了。

孙太后看着他煞白的脸,一字一顿,用最清晰、也最残忍的声音,替他说了出来:

“我那好孩儿,他亲口对也先许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深深扎进于谦的心里。

“‘大汗若助朕复位,待朕重登大宝之日,朕非但不开战,反将亲开城门,迎大汗入城。届时,城中凡拥立新君、抗拒朕躬者,皆为叛逆。’!”

“于少保,”孙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你听清了么?他要开的,是正阳门。而你,就是他口中最大的那个‘叛逆’。”

于谦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句话,如同一道来自地狱的敕令,将他所有的坚持与信仰,瞬间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场审判。

一场由大明“太上皇”亲自发起的,针对他和整个北京城的……审判。

然而,就在他心神俱裂,以为这已是绝境之时,孙太后却又幽幽地补上了一句,一句让他瞬间血液冻结的话。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她轻声说,“最可怕的是,他还给了也先一样东西,一样足以证明他此言非虚的……信物。”

06

信物?

于谦的脑海中仿佛有根弦,“铮”的一声被拨动。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孙太后,因震惊而圆睁的双目中布满了血丝。

“什么信物?”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孙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走到殿中的一根蟠龙金柱旁,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柱身。那上面雕刻的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于谦,你久在朝中,当知我大明祖制。”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天子亲征,必有随驾之宝。此宝,寻常时候,供奉于奉先殿。亲征之时,则由皇帝随身携带,以示君权神授,正统所在。”

于谦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合理的答案,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那东西……”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没错。”孙太后转过身,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就是那枚,由太祖高皇帝亲传下来,象征着大明江山正统的……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下,将于谦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如果说,朱祁镇那句“开门迎敌”的许诺,是政治上的致命一击,那么,这枚传国玉玺,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玉玺在谁手中,谁就代表着大明。

也先只要高举玉玺,兵临城下,再将朱祁镇的“圣旨”昭告天下,北京城会怎样?

九门守将,有多少人会犹豫,会动摇?他们是该听新君的命令,还是该认那枚代表着祖宗法度的玉玺?

城中百官,有多少人会为了保全家族,立刻调转枪头,将自己这个“国贼”绑了去献功?

百万军民,在“真命天子”与“传国玉玺”的双重压力下,那点刚刚被激起的血勇之气,还能剩下几分?

于谦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幅画面:也先大军兵不血刃,在京城百姓的“夹道欢迎”下,簇拥着“复位”的朱祁镇,从正阳门浩浩荡荡地入城。而自己,和所有追随他保卫北京的人,都将被五花大绑,跪在路边,成为“拨乱反正”的祭品。

这不是战争,这是政变。

一场由内而外,彻彻底底的政变!

“呵呵……呵呵呵……”于谦靠着墙壁,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凉,最后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大笑。眼角,竟有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好!好一个太上皇!好一个朱家天子!”他笑着,泪流满面,“臣于谦,戎马半生,自问识人无数,却未曾想,竟会被一个黄口小儿,算计到如此地步!可悲!可笑!”

孙太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他的失态。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脊梁,承担了太多本不该他承担的东西。此刻,这根脊梁,已到了断裂的边缘。

笑了许久,于谦的声音才渐渐停歇。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重新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火光。那不是希望之火,而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之火。

“太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臣,明白了。”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孙太后今夜召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来质问,不是来哭诉,更不是来求情。

她是来……递刀子。

她将这把名为“真相”的、最锋利的刀子,亲手递到了于谦的面前。她要看看,于谦敢不敢接,敢不敢用。

“你明白什么了?”孙太后问道。

“臣明白了,从今日起,我大明,只有一个皇帝。”于谦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那就是当今圣上,景泰皇帝朱祁钰。”

孙太后瞳孔一缩。

“那……太上皇呢?”她追问。

于谦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那是一种连孙太后都感到心惊的决绝。

“瓦剌营中,没有太上皇。”于谦缓缓说道,“只有一个被虏的、神志不清的废帝。他所说的一切,皆为胡言乱语;他所做的一切,皆为瓦剌胁迫。如有玉玺,必为伪造。如有圣旨,必为矫诏。”

“从此刻起,朱祁镇这个名字,于我大明而言,只有一个意义——”

于谦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孙太后。

“那就是,国耻!”

将一个活着的、手握重器的“太上皇”,彻底定义为“国耻”。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心,赌的是自己能否在也先打出那张王牌之前,彻底摧毁那张王牌的信誉。

孙太后怔怔地看着于谦,看着他眼中那团重新燃烧的火焰。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男人。她以为自己递过去的是一把刀,却没想到,于谦接过的,是一座火山。

她沉默了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说出了那句于谦最想听到的话。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她顿了顿,补充道,“哀家,累了。自此之后,慈宁宫宫门紧闭,一心礼佛,不问外事。”

这是她的承诺。

一个母亲,为了保住小儿子的江山,亲手斩断了对大儿子的所有幻想,并为于谦接下来的所有“大逆不道”之举,提供了最坚实的后盾——沉默。

于谦深深一揖,到底。

“臣,恭送太后。”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当他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时,外面的天,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但于谦的心中,却已是一片雪亮。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既然朱祁镇要审判他,那他就在天下人面前,先审判朱祁镇!

07

走出慈宁宫的于谦,与来时判若两人。

来时,他步履沉稳,心怀警惕,像一个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的宿将。

去时,他步伐如风,双目如炬,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那不是针对敌人的杀气,而是一种要与天命、与法统、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决裂的,决绝之气。

青呢小轿早已等候在原地。于谦一言不发地钻入轿中,只对轿外的亲随于康说了一句话。

“回兵部,立刻传石亨、范广、武兴三位将军,到我书房议事。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于康感受到了于谦语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不敢多问,立刻飞身上马,先行一步,前去传令。

小轿在晨曦微露的街道上疾行。于谦在轿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周密而疯狂的计划,正在飞速成型。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行走在刀锋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他别无选择。

“破局,必先立局。”他喃喃自语。

朱祁镇和也先设下的,是一个“正统”之局。他们手握“太上皇”和“传国玉玺”这两张王牌,等待着最佳时机,给予北京致命一击。

要破此局,绝不能被动防守,等着他们出牌。必须主动出击,设下一个更大的局,一个足以将他们的王牌变成废纸的局。

这个局,叫做“人心”。

回到兵部衙署,天已大亮。石亨、范广、武兴三位负责京师防务核心的将领,已经披甲在书房等候。三人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将,见于谦面色凝重地走进来,都立刻起身,神情肃然。

“都坐。”于谦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刀,扫过三人。

“三位将军,我只问一句,你们领的,是谁的兵饷?守的,是谁的江山?”

三人一愣,不明白于谦为何有此一问。石亨性子最急,当即抱拳道:“于大人,我等食大明俸禄,守的自然是大明江山,效忠的自然是当今圣上!”

“好!”于谦重重一拍桌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我刚从宫中回来。得到一个绝密的消息。瓦剌人,即将对我京师,发起最后的总攻。”

范广皱眉道:“大人,此事我等早已预料,并已做好万全准备。不知大人深夜召我等前来,可是有新的军情?”

“有。”于谦的目光变得幽深,“最新的军情是,也先放出话来,说他已与我朝‘太上皇’达成密约。不日将拥‘太上皇’兵临城下,届时,‘太上皇’将下旨,命我等开城投降。”

“什么?!”石亨第一个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一派胡言!太上皇乃大明君父,岂会与贼寇为伍?这是瓦剌人的离间之计!”

武兴也附和道:“正是!此等谣言,无非是想动摇我军心。于大人不必理会!”

于谦看着他们义愤填膺的反应,心中稍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也知道这是谣言。”于谦缓缓说道,语气沉痛,“但是,将士们未必知道,城中百姓更未必知道。倘若也先真的挟持着太上皇来到城下,伪造一道圣旨,你们说,会发生什么?”

三人瞬间沉默了。

他们都是带兵之人,深知“名分”二字在军中的分量。忠君爱国是没错,可要是“君”让你投降呢?这个命令,接,还是不接?

这是一个死结。

“所以,”于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抢在也先之前,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瓦剌营中,没有太上皇!”

他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一个被瓦剌人百般羞辱、宁死不屈、誓与北京共存亡的大明英烈,朱祁镇!”

石亨三人面面相觑,都被于谦这番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这是要彻底篡改事实?

“于大人的意思是……”范广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于谦眼中精光一闪,“从今天起,兵部要立刻发动所有力量,在军中,在城中,散布一个‘真相’。”

“真相一:太上皇在敌营受尽折磨,每日面北而泣,痛骂也先,恨不能身负双翼,飞回北京,与将士们一同守城。”

“真相二:也先奸计不成,便对外放出谣言,污蔑太上皇已然屈服,企图以此瓦解我军民斗志。此乃最卑劣无耻的攻心之术。”

“真相三:我等守卫北京,不仅是为国,更是为洗刷太上皇蒙受的奇耻大辱!我们要用瓦剌人的血,来证明太上皇的清白与忠烈!”

一番话,说得石亨等人热血沸腾。

他们终于明白了于谦的意图。

这是要将朱祁镇,从一个可能存在的“负资产”,彻底塑造成一个凝聚人心的“精神图腾”!

管他朱祁镇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于谦的这套说辞里,他就是一个完美的、悲情的、宁死不屈的英雄。

谁敢说他投降,谁就是瓦剌的奸细,谁就是污蔑先帝,其心可诛!

如此一来,也先手中的“太上皇”这张牌,非但打不出来,反而会成为烫手山芋。他越是说朱祁镇投降了,北京军民就越是愤怒,斗志就越是高昂。

“高!实在是高!”石亨抚掌赞叹,“于大人此计,釜底抽薪,将瓦剌人的阴谋扼杀于无形!”

“此事,必须立刻去办,且要办得滴水不漏。”于谦的脸色依旧严峻,“范广,你负责军中宣传,命各营文书,将此‘真相’编成故事,日夜向将士们宣讲。”

“武兴,你负责城中舆论,发动讲唱艺人、说书先生,将‘太上皇蒙难记’传遍大街小巷,要让妇孺皆知。”

“石亨,”于谦最后看向石亨,“你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大人请讲!”

于谦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那是一枚小小的兵符。

“你持此符,去一趟皇城。面见当今圣上,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于他。”

石亨一惊:“圣上他……能同意么?”

“他会的。”于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他坐稳龙椅的办法。去吧,告诉圣上,从今往后,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守住江山,更要扮演好一个……思念兄长、痛恨寇仇的……好弟弟。”

08

紫禁城,乾清宫。

新君朱祁钰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这个皇帝,当得憋屈。皇位是群臣“强加”给他的,城外是虎视眈眈的瓦剌大军,宫里还有一个心心念念只有大儿子的母后。整个天下,仿佛一座巨大的囚笼,而他,就是那只被关在笼中的惊弓之鸟。

当石亨身披甲胄,手持兵符,将昨夜于谦与太后的密谈,以及于谦制定的那套“真相”方案,原原本本地奏报给他时,朱祁钰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彻骨的冰冷。

他那位一向被他视为懦弱、无能、只知享乐的兄长,竟然在绝境之中,布下了如此阴狠毒辣的棋局。

开门迎敌?

传国玉玺?

这已经不是要复位了,这是要勾结外敌,将整个朱家江山,都当成他一个人的赌注!

“混账!混账东西!”朱祁钰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桌案上的一方砚台扫落在地,墨汁四溅,染黑了金黄的龙袍。

他不是气朱祁镇的背叛,而是气朱祁镇的“名正言顺”。

只要朱祁镇活着,他这个新君,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他永远只是一个临时的替代品,一个“监国”的郕王。

石亨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知道,此刻皇帝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宣泄。

果然,朱祁祁钰发泄一通后,慢慢冷静了下来。他瘫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喃喃道:“于先生……于先生他,想让朕怎么做?”

他已经不自觉地用上了“于先生”这个尊称。在这一刻,于谦在他心中,不再仅仅是兵部尚书,而是唯一能拯救他,拯救这个王朝的救命稻草。

石亨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他立刻叩首道:“于大人说,此事乃我大明最高机密,断不可为外人道。圣上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扮演好一个为兄长担忧、为社稷忧心的仁君。”石亨沉声道,“于大人请圣上立刻下旨,做三件事。”

“第一,以皇帝名义,明发上谕,痛斥也先‘囚我君父,辱我社稷’,并悬赏白银十万两,黄金万两,求能深入敌营,救回太上皇的义士。”

朱祁钰一愣:“救……救他回来?”

“是,”石亨肯定地回答,“姿态一定要做足。如此,天下人便知,陛下您非但没有觊觎皇位,反而在时时刻刻思念兄长。这是仁。”

“第二,下旨追封土木堡阵亡将士,厚恤其家人。并下罪己诏,言明今日之祸,皆因朝廷用人不明,与太上皇无关。要将一切罪责,都揽在朝廷身上。”

“这是将太上皇与土木堡之败彻底切割。此为义。”

“第三,”石亨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请陛下每日亲临正阳门城楼,慰问守城将士,与军民同甘共苦。并对天祈祷,祈求太上皇早日脱离苦海。”

“这是向全城军民表明,您与太上皇,兄弟同心,共同抗敌。此为信。”

仁、义、信。

朱祁钰细细品味着这三个字,眼中渐渐亮起了光芒。

他明白了。于谦这一整套组合拳,打的都是“人心”。

对外,将朱祁镇塑造成“悲情英雄”,彻底废掉也先手中的牌。

对内,将自己塑造成“仁义君主”,彻底巩固自己脆弱的执政根基。

这一捧一踩,一拉一打,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完美地解决了他最大的心病:如何处理与朱祁镇的关系。现在,他不再是兄长的替代品,而是兄长的“拯救者”和“复仇者”。他的皇位,因此变得无比“合法”且“高尚”。

“好……好计策!”朱祁钰激动地站了起来,“朕……不,我,就按于先生说的办!立刻传旨,拟诏!”

他看着石亨,郑重地说道:“石将军,你回去告诉于先生,从今日起,京师防务,朝堂内外,凡军国大事,皆由于先生一人决断!朕,绝不掣肘!”

这是一个皇帝,能给出的最高承诺。

石亨领命而去。

很快,三道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内外。

一时间,舆论彻底被引爆了。

当皇帝的罪己诏和那份情真意切、悬赏救兄的上谕贴满大街小巷时,所有的疑虑和猜测都烟消云散。

“看见没有!咱们皇上,那是有情有义的!”茶馆里,一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外头那些瞎传的,说咱们皇上抢了哥哥的位子,那都是瓦剌人的奸计!”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听客附和道,“我三舅家的二侄子就在神机营,他说皇上天天上城墙,跟他们吃一样的糙米饭,还说‘守不住北京,朕就死在这城楼上,去地下给列祖列宗谢罪’!这才是真龙天子!”

而于谦编造的“太上皇蒙难记”,更是被改编成了各种鼓词、戏曲,在勾栏瓦舍间传唱。

故事里的朱祁镇,面对也先的威逼利诱,横眉冷对,大义凛然。他怒斥也先:“我乃大明天子,头可断,血可流,大明江山,一寸不可失!”

他每日被粗劣的食物充饥,却在墙上用石子画出北京城的地图,面北而拜,口中念念有词:“于谦,朕的好臣子,一定要守住啊!”

这些故事,九分假,一分真,却拥有着比真相更强大的力量。

它将所有人的愤怒、同情、和希望,都凝聚在了一起。

人们的怒火,不再针对那个打了败仗的无能皇帝,而是全部转向了“卑鄙无耻”的也先。

人们的同情,都给予了那个在敌营“受苦受难”的太上皇。

而人们的希望,则全部寄托在了那个“仁义无双”的新君,和那个“铁血擎天”的于少保身上。

人心,这杆最难预测的天平,在于谦的巧妙拨动下,已经彻底倒向了北京城这一边。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于谦的主导下,已经先胜一筹。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等待也先,打出他那张已经褪色的王牌。

09

也先很烦躁。

作为瓦剌的太师,草原上最强大的雄鹰,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烦躁过。

北京城就在眼前,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城市,仿佛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人,躺在那里,任他予取予求。

可他就是吃不下去。

于谦的防御,布置得像一个铁桶。他派出的几波试探性进攻,都在神机营犀利的火器下,撞得头破血流。明军的士气,非但没有因为皇帝被俘而崩溃,反而高涨得有些诡异。

这让也先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手里有王牌。

朱祁镇,这个大明的“太上皇”,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也先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要的不仅仅是金银财宝,他要做第二个成吉思汗,他要入主中原。朱祁镇的“开门”许诺,让他看到了实现这个野心的捷径。

他决定,不再试探,直接摊牌。

他派出一名使者,带着由朱祁镇亲笔书写,并盖上了“传国玉玺”的“圣旨”,前往德胜门下,要求于谦和北京守军开城投降。

他想象着,当这封“圣旨”被宣读时,北京城头将会是怎样一副混乱的景象。守军哗变,官员倒戈,城门在内部被打开……

然而,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瓦剌使者在德胜门下,被吊在一个篮子里,升到了半空中。城楼上,于谦亲率石亨等将领,冷冷地看着他。

使者清了清嗓子,展开那份金黄的丝绸,朗声宣读:“奉太上皇帝敕令:尔等守城将士,速开城门,迎接圣驾回銮。凡从朕令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若有顽抗,城破之日,满门抄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城下,瓦剌的精锐骑兵排成阵列,黑压压的一片,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城楼上,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哗变,没有骚动,甚至没有一丝窃窃私语。

所有的明军将士,都用一种看傻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的瓦剌使者。

宣读完毕,使者得意洋洋地将“圣旨”卷起,高高举过头顶,大喊道:“于谦!石亨!还不跪下接旨?!”

城楼上,终于有了反应。

爆发出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帮鞑子,脑子坏掉了吧?”

“还太上皇敕令?咱们太上皇正在敌营里痛骂他们呢!我听王二麻子的评书里说的!”

“就是!伪造圣旨,还敢拿出来显摆?当我们是傻子吗?”

瓦剌使者懵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城楼上,于谦缓缓走上前,他甚至没有看那份“圣旨”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使者,声音如冰。

“回去告诉也先。”

“我大明太上皇,忠肝义胆,日月可昭。尔等蛮夷,竟敢伪造圣旨,污蔑君父,此乃欺天之罪,人神共愤!”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来人!”

“在!”身后的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将此獠射杀于阵前!以儆效尤!”

“遵命!”

神机营的火铳手早已准备就绪。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支火铳同时喷出火舌。

那名瓦剌使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在半空中被打成了筛子,连同他手中那份“圣旨”,一同坠落下去,摔在地上,被尘土和鲜血浸染。

城下的也先,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马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那份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圣旨”,换来的却是嘲笑和子弹?

就在此时,他身边的一位汉人谋士,脸色惨白地凑了过来,低声道:“太师……不好了。我们安插在城里的探子回报……说……说现在北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唱‘太上皇蒙难记’……”

谋士将城中的舆论风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也先。

也先听完,呆立当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精心准备了一场大戏,却发现观众们早就知道了结局,并且正在嘲笑他演技拙劣的小丑。

他手中的“朱祁镇”,这张王牌,已经在于谦的舆论战中,被彻底“消毒”了。

他现在说什么,北京城里的人都不会信。他越是说朱祁镇投降了,对方就越是觉得这是他的阴谋,斗志就越是昂扬。

“于谦……”也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恐惧。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文臣,而是一个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魔鬼。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他的攻心之计,已经彻底破产。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了。

“传我将令!”也先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巍峨的北京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全军——攻城!”

他要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碾碎那座城,碾碎那个叫于谦的男人!

德胜门外,瓦剌人的战鼓,如同滚雷般响起。黑云压城城欲摧。

最后的决战,终于来临。

10

战鼓如雷,号角齐鸣。

瓦剌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北京城发起了最猛烈的冲击。无数顶着木板、扛着云梯的士兵,呐喊着冲向城墙。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骑兵阵列。

也先,将他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场总攻之上。

德胜门城楼,成为了整个战场的焦点。

于谦一身戎装,亲自站在城头督战。他的身边,没有亲兵护卫,只有一面迎风招展的“于”字大旗。

“开炮!”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神机营火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巨大的铁弹呼啸着砸入敌阵,每一次落地,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城墙之上,火铳手们依托垛口,冷静地进行着三段式射击。密集的铅弹组成了一道死亡之网,将冲锋的瓦剌士兵成片成片地扫倒。

滚木、礌石、金汁……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械,都像不要钱一样地往下倾泻。

战争,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阶段。

瓦剌人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城墙。终于,有云梯搭上了城头。

“杀!”

石亨手持大刀,一马当先,怒吼着将一个刚刚爬上来的瓦剌士兵劈成两半。他身后的明军将士,如同下山的猛虎,与冲上城头的敌人展开了最血腥的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于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局的每一个变化,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清晰而准确。

“东南角压力过大,命武兴率三千预备队增援!”

“告诉范广,敌军骑兵有异动,让他小心侧翼!”

“神机营,集中火力,轰击敌军中军大帐!”

在他的指挥下,明军的防线虽然屡屡告急,却始终没有崩溃。每一个士兵,都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不是为那个远在天边的皇帝而战,也不是为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而战。

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园而战,为身后手无寸铁的父母妻儿而战!

他们是在为那个在评书里被百般羞辱、宁死不屈的“太上皇”洗刷耻辱而战!

这种由信念支撑起来的士气,是也先无法理解,也无法摧毁的。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北京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瓦剌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连一面城墙的控制权都没有拿到。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悲壮的血红色。

也先站在中军大帐前,面色铁青地看着那座在烈火与浓烟中依然屹立不倒的雄城。

他的心,在滴血。

他最精锐的怯薛军,在这场攻城战中,折损了近三成。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不是败在兵力上,也不是败在战术上,而是败在了人心上。

“撤军……”

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鸣金收兵的号角声响起,潮水般的瓦剌大军,开始缓缓退去。他们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狼狈不堪,在身后留下了数万具冰冷的尸体。

城楼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无数士兵扔掉手中的兵器,瘫倒在地,喜极而泣。他们守住了,他们真的守住了!

于谦看着缓缓退去的敌军,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幸好被身旁的石亨一把扶住。

“于大人!”石亨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是啊……”于谦望着远方,声音有些飘忽,“赢了……”

他赢了这场北京保卫战,赢了与也先的对决。

但是,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用一个“谎言”,拯救了一座城,一个王朝。但这个谎言,也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了大明的肌体之内。

那个被他塑造成“英雄”的朱祁镇,终究会回来。

当“英雄”归来,发现自己的一切都被夺走,甚至连“名声”都被人操控,他会作何感想?

而那个在危难中被推上皇位的朱祁钰,在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后,又是否愿意将皇位拱手相让?

兄弟阋墙,君臣反目……

于谦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宫廷斗争。

他赢得了今天,却可能输掉了明天。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一轮残月,不知何时挂在了天边,清冷的光,洒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他并不后悔。

“臣于谦,俯仰无愧于天地。”他轻轻地说。

只要能保住这万里江山,护住这亿兆黎民,纵使粉身碎骨,又有何妨?

他转过身,迎着将士们崇敬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楼。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不朽的丰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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