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八年,南宫的偏殿里,没有炭火,只有一盏摇曳的油灯。
这里没有百官朝贺,没有钟鼓齐鸣,甚至连个伺候的小太监都没有。
这场只有两个人的对峙,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太上皇朱祁镇穿着一身簇新的龙袍,却没戴皇冠,他坐在冰冷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一卷白绫,目光落在对面跪着的人身上。
跪着的是于谦。
这位曾经挽狂澜于既倒的兵部尚书,此刻鬓发斑白,囚衣上还沾着牢狱的霉味,他脊背挺直,却没有丝毫慌乱,仿佛身下不是冰冷的地砖,而是朝堂上的丹陛。
朱祁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于谦。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怼,有忌惮,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八年前,他是御驾亲征的天子,带着五十万大军,意气风发地去讨伐瓦剌,可土木堡一战,大军覆灭,他成了阶下囚。消息传回了京城,朝野震动,有人哭嚎,有人主张南迁,眼看大明朝就要重蹈北宋的覆辙。
是于谦,站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书生,在朝堂上拍案而起,厉声喝止了南迁的论调。他说,京城是天下根本,一动则大势去矣。他拥立朱祁钰为新帝,稳定民心,他调兵遣将,加固城防,将临时拼凑的残兵,练成了守城的锐卒。
也先带着大军,押着他这个“太上皇”,兵临北京城下,他以为,大明会像待宰的羔羊,等着他来瓜分。可他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于谦亲自督战的炮火。
那几天,北京城头的炮火声日夜不息,于谦穿着铠甲,站在箭雨里,指挥着士兵们反击。他的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却从未后退一步。最终,瓦剌大军溃败而逃,大明的国祚,被他硬生生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那时候,全天下的人都称颂于谦的功绩,可那时候的朱祁镇,却在瓦剌的营帐里,听着明军胜利的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大明的天子,可挽救大明的,却是另一个人。
后来,他被接回了京城,却成了没有实权的太上皇,被软禁在南宫。这一困,就是七年。
七年间,他看着弟弟朱祁钰坐在龙椅上,看着于谦手握兵权,深受倚重。他知道,于谦是忠臣,是贤臣,可他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大。
他总觉得,于谦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所有人——他是一个兵败被俘的皇帝,是一个被弟弟取代的失败者。
终于,景泰八年,朱祁钰病重,石亨、徐有贞等人发动夺门之变,将他重新推上了龙椅。
复辟的第一件事,就是逮捕于谦。
石亨们说,于谦拥立朱祁钰,是谋逆,于谦手握兵权,是隐患,朱祁镇心里清楚,于谦没有谋反,他只是做了当时最该做的事。可他还是下了旨,将于谦打入了天牢。
他想看看,这个救了大明的忠臣,在生死面前,会不会求饶。
此刻,偏殿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朱祁镇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于谦,你可知罪?”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空气里。
于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朱祁镇,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坦荡。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提及北京保卫战的功绩,没有诉说七年的忠心耿耿。
他只是缓缓地张开嘴,说出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让朱祁镇浑身一震,指尖的白绫,差点掉落在地。
01
正统十四年,八月的土木堡,狂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朱祁镇蜷缩在残破的营帐里,身上的龙袍早已沾满了尘土和血污,他听着外面瓦剌骑兵的嘶吼声,听着明军士兵的惨叫声,心里充满了绝望。
几天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子,宦官王振说,瓦剌小儿不堪一击,陛下御驾亲征,定能扬威塞外。他信了,他带着五十万大军,带着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可他没想到,王振根本不懂兵法,大军屡改路线,粮草不济,疲惫不堪。瓦剌的骑兵,就像饿狼一样,盯上了这支臃肿的队伍。
土木堡一战,明军全军覆没,王振被杀,百官战死,他自己,成了瓦剌的俘虏。
消息传到北京,紫禁城乱成了一锅粥。
太后哭着召集百官议事,朝堂上一片哀嚎。翰林院的学士们哭哭啼啼,说瓦剌兵锋太盛,不如南迁都城,暂避锋芒。
“南迁?”
一声厉喝,打破了朝堂的混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兵部侍郎于谦,从百官队列里站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
“京城乃天下根本,宗庙社稷在此,百姓百官在此!一旦南迁,人心溃散,北方半壁江山尽失!他日,我们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于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震得那些主张南迁的大臣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那你说,该怎么办?”太后擦干眼泪,急切地问道。
于谦上前一步,跪地叩首:“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事。第一,诛杀王振余党,平息民愤,第二,拥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帝,稳定大局,第三,调天下兵马入京,加固城防,准备迎战!”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拥立郕王?那被俘的天子怎么办?
有人提出质疑,于谦却斩钉截铁地回答:“国不可一日无君!拥立郕王,是为了让瓦剌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图谋,彻底落空!”
那一刻,于谦的目光扫过朝堂,没有人再敢反驳。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凶险,拥立新帝,意味着他站在了朱祁镇的对立面。可他更清楚,比起个人的荣辱,大明的江山,才是最重要的。
朱祁钰登基,是为景泰帝,他任命于谦为兵部尚书,全权负责京城的防务。
于谦临危受命,没有丝毫退缩。
他先是斩了王振的余党,稳定了内部,然后,他调遣宣府、大同的守军入京,又召集了河南、山东的备倭军,日夜兼程地赶来。
那些日子,于谦几乎没有合过眼,他亲自巡视城防,检查粮草,督促工匠们赶制武器。他还下了一道命令:“凡守城将士,临阵退缩者,斩!将领不顾士兵先退者,斩!”
他的严厉,让原本慌乱的军心,渐渐稳定了下来。
02
十月,瓦剌首领也先,带着朱祁镇,兵临北京城下。
也先把朱祁镇押到德胜门外,对着城头喊话:“你们的皇帝在这里,还不快快开门投降!”
城头上的士兵们,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个面露难色。
于谦站在城头,厉声喝道:“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皇帝!瓦剌小儿,休想用太上皇要挟我们!”
他的声音,透过风声,传到了城下。
也先没想到,于谦竟然如此强硬,他恼羞成怒,下令攻城。
瓦剌骑兵的冲锋,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城头上的明军,用火箭、火炮、滚木礌石,狠狠地砸了下去。
战场上的厮杀声,震耳欲聋。
于谦始终站在最前线,他的身边,炮弹不断地爆炸,箭矢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侍卫们劝他退后,他却摇摇头:“我是兵部尚书,我退后一步,将士们就会退十步!”
激战持续了五天五夜。
也先的骑兵,在明军的顽强抵抗下,死伤惨重,他看着城头上那个始终挺立的身影,终于意识到,这场仗,他赢不了。
无奈之下,也先带着残兵,灰溜溜地撤退了。
北京保卫战,大获全胜。
消息传开,京城的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欢呼雀跃,他们称颂于谦的功绩,说他是“救时宰相”,是大明的守护神。
景泰帝朱祁钰,也对于谦感激涕零,他赏赐给于谦无数的金银财宝,还想封他为侯。
于谦却拒绝了,他说:“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这些赏赐,臣不敢受。若非要赏,就赏给那些守城的将士吧。”
那一刻,于谦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可他没有想到,这场胜利,虽然挽救了大明,却也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在北京城外,朱祁镇听着明军的欢呼声,听着百姓对于谦的称颂,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他是大明的天子,可在这场胜利里,他却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而于谦,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书生,却成了万众敬仰的英雄。
他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救了大明的忠臣,生出了一丝芥蒂。
03
一年后,也先见朱祁镇没有了利用价值,便将他送回了京城。
朱祁镇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紫禁城,可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变了。
龙椅上坐着的,是他的弟弟朱祁钰,百官们朝拜的,是新的天子。他被尊为“太上皇”,却被软禁在了南宫。
南宫的大门,常年紧闭,门口有重兵把守。他没有自由,没有权力,甚至连日常的用度,都时常被克扣。
这一困,就是七年。
七年间,他看着朱祁钰的皇位,越来越稳固,看着于谦的权力,越来越大。
他知道,于谦是忠臣,他没有结党营私,没有贪污受贿,他的生活,简朴得像个普通的书生。他住着简陋的宅子,穿着朴素的衣服,每日上朝,只骑一匹瘦马。
可朱祁镇还是恨他。
他总觉得,是于谦拥立了朱祁钰,才让他失去了皇位,是于谦的光芒太盛,才让他这个太上皇,显得如此黯淡无光。
他忘了,是于谦的坚守,才保住了大明的江山,才让他有机会活着回到京城。
他只记得,自己是一个被囚禁的失败者,而于谦,是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
景泰八年,朱祁钰病重,卧床不起。
石亨、徐有贞等人,看到了机会,他们偷偷潜入南宫,拥着朱祁镇,发动了夺门之变。
当朱祁镇重新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他看着底下跪拜的百官,心里涌起一股复仇的快意。
他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逮捕于谦。
石亨和徐有贞,早就对于谦恨之入骨。石亨曾经是于谦的部下,因为犯了错,被于谦弹劾过,徐有贞曾经主张南迁,被于谦厉声斥责过。
他们罗列了一堆罪名,说于谦“拥立外藩,图谋不轨”。
百官们都知道,于谦是冤枉的。有人站出来为他求情,说:“于谦有功于社稷,杀之,天下人会不服的!”
徐有贞却冷冷地说:“不杀于谦,此举无名。”
朱祁镇沉默了。
他知道,于谦没有罪,可他也知道,如果不杀于谦,他的复辟,就师出无名。
他想起了南宫七年的囚禁生涯,想起了自己兵败被俘的耻辱,想起了于谦在城头的身影。
最终,他还是点了头。
04
南宫的偏殿里,油灯摇曳。
朱祁镇看着跪在地上的于谦,再次问道:“于谦,你可知罪?”
于谦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他,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社稷为重。”
社稷为重。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朱祁镇的耳边。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着于谦:“你……你竟敢说社稷为重?那朕呢?朕在你眼里,算什么?”
于谦平静地回答:“陛下,臣所言的社稷,是大明的江山,是天下的百姓。当年,臣拥立郕王,是为了保住大明的江山,今日,臣身陷囹圄,也从未有过半点谋逆之心。”
朱祁镇看着于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赤诚。
他突然想起了八年前的土木堡,想起了北京城头的炮火,想起了百姓对于谦的称颂。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石亨和徐有贞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不杀于谦,此举无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于谦,你可知,你的忠心,在朕这里,一文不值。”
他拿起桌案上的白绫,扔到了于谦的面前。
“赐死。”
于谦看着地上的白绫,没有求饶,没有哭泣。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对着朱祁镇,深深地叩了一个头。
然后,他拿起白绫,转身走向了偏殿的角落。
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背影,挺直,孤傲。
朱祁镇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知道,自己杀了一个忠臣。杀了一个救了大明的忠臣。
几天后,于谦被斩于崇文门外。
行刑的那天,天空阴云密布,京城的百姓们,自发地涌向刑场,哭送于谦。他们拿着纸钱,跪在路边,一声声地喊着“于大人”。
刽子手的刀落下的时候,狂风大作,黄沙漫天。
有人说,那天,连老天爷都在为于谦鸣不平。
于谦死后,朱祁镇派人去抄他的家。可抄家的人回来禀报,于谦的家里,除了一些书籍和衣物,一无所有。只有一间屋子,锁得严严实实。
众人以为,那里面一定藏着金银财宝。可打开门一看,里面只有景泰帝赏赐的一件蟒袍,和一把宝剑。
那一刻,连抄家的士兵,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05
多年后,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登基,为成化帝。
他为于谦平反,恢复了他的官职,追谥他为“肃愍”。
又过了很多年,万历帝在位时,改谥于谦为“忠肃”。
忠肃,忠心耿耿,严肃刚正。
这两个字,是对于谦一生最好的评价。
人们都说,于谦是明朝第一忠臣,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誓言。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个寒冷的南宫偏殿里,当朱祁镇看着白绫问他“你可知罪”的时候,他那句“社稷为重”,不仅是他的心声,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他的悲剧,从来都不是因为有罪。
而是因为,在皇权的棋局里,忠臣的风骨,终究抵不过帝王的私心。
他救了大明,却救不了自己。
他成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却也成了历史长河里,一颗永不陨落的星辰。
直到今天,当人们提起北京保卫战,提起那个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依然会想起他的名字——于谦。
想起他写的那首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