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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腊月的胶东,雪下得正紧。
抗大分校毕业的鲁守山裹紧棉袄,怀里揣着电台零件,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交通站赶。
他那时还不叫“老山东”,只是个22岁的交通员,没想到这趟任务会让他记一辈子。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老山东猫着腰往松树林钻。
刚靠近就听见响动不是枪声,是女人的哭喊混着马嘶。
扒开树枝一看,心猛地揪紧: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正拿后背顶一匹小白马,马腿上缠着铁丝,旁边躺着个伪军,脑门上一个血窟窿还冒着热气。
“别出声!”老山东摸出匣子枪,两步蹿过去。
姑娘吓得一哆嗦,看清是八路军制服,眼泪掉得更凶:“它动不了了……俺们从鬼子马棚逃出来的……”
老山东这才看清,小白马四条腿短粗,比驴高半头,比战马矮一截,雪地里站得稳当,就是左前蹄被铁丝勒出了血。
处理完伪军尸体,老山东想送姑娘去后方。
可她抱着马脖子不肯撒手:“俺叫花儿,16了!让俺留下吧,这马认路,夜里走路不踩响积雪!”交通站站长赶来时,正看见花儿给马喂黑豆,小手冻得通红。
站长叹口气:“留下当马夫吧,给马起个名。
”花儿眼睛一亮:“叫‘雪里站’!它能在雪里站一整天!”
雪里站这马确实怪得很,腿短重心低,驮着电台零件过结冰河面,走得比人还稳。
最神的是夜里行军,四蹄落地轻得像猫,雪地上的脚印被蹄子一扫,风一吹就没了痕迹。
老山东常摸着马脖子说:“等打完仗,带你回沂蒙老家拉犁,保准让你吃顿饱黑豆。”
老山东贴身兜里总揣着块生姜,是离家时媳妇塞的,说驱寒。
有回他咳得厉害,花儿偷偷把生姜切片烤了,裹在布衫里递过来。
“俺娘说生姜烤着吃更暖,”她低头拨弄着衣角,“你少抽点旱烟,伤肺。”老山东捏着温热的姜片,心里头跟揣了个火炉似的。
油灯下拌黑豆时,花儿总爱问抗大的事。
老山东就给她讲课堂上的枪怎么拆,讲同学们唱的歌,讲到媳妇送他出门时塞地瓜干,花儿突然说:“俺也给你当媳妇吧,俺会烤地瓜干。”
老山东呛得直咳嗽,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像要融到一块儿去。
1941年开春,鬼子的封锁线越收越紧。
交通站要从招远往南撤,必须穿过烟潍公路那是条被雪覆盖的“白带子”,月光下一照,亮得晃眼,藏不住人。
最要紧的东西都在雪里站背上:30公斤的电台零件,比命还金贵。
刚踏上公路,雪里站突然前蹄一软,“扑通”跪雪里了。
老山东赶紧摸它腿,心里咯噔一下是暗埋的铁丝,缠得死死的,血顺着马毛往雪里渗。
远处传来狗吠,鬼子的巡逻队怕是要到了,“先保电台!”老山东吼出声,声音都劈了。
花儿扑过来抱住马脖子:“不行!它能挺过去!”老山东扯她胳膊,她却挣开,一把抢过电台包背上:“你带马,我先走!”转身就往公路对面的沟里钻,红棉袄在雪地里像团火。
老山东蹲下身,雪里站正拿头蹭他手,眼睛里全是泪。
铁丝勒得太深,马蹄已经烂了,鬼子的枪响从北边传来。
他闭了闭眼,从腰间抽出刺刀。
后来老山东总想起那一幕:血溅在雪上,红得像早开的梅花,雪里站最后一声嘶鸣,比北风还冷。
花儿在沟里等他,看见他空着手来,眼泪掉下来,却没问马的事。
从那天起,这姑娘走路总爱低着头,听见远处有响动就伏地听,像雪里站当年听动静的样子。
1948年济南战役,一颗子弹擦着老山东胸口过去,留下三个窟窿。
伤好后转业到泰安国营林场,成了植树的鲁守山。
林场的人都说他怪,从不养马,宿舍墙上挂着块磨得发亮的马蹄铁,谁问都只说“捡的”。
每年清明,他都独自去徂徕山,带块生姜,几块黑豆饼,找个背风的石头坐下,一待就是半天。
1966年夏天,烟台来了个戴草帽的老头,递给他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血写的。
老山东拆信的手直抖,里面掉出半块干枯的姜跟他当年揣的那块一个样。
花儿在信里说,1943年她成了正式交通员,春天发现怀上了娃,取名“小雪”。
鬼子清剿那天,她把小雪藏在地瓜窖,自己跳了井。
“守山哥,俺没给你丢人,”最后三个字是“归队吧”,墨迹晕开,像朵桃花。
老山东把信揣进怀里,在林场后山挖了个坑,把那块马蹄铁埋进去,上面栽了棵白桦树。
1979年退休,他没回沂蒙,直接去了胶东掖县早就改名叫“雪里站公社”了。
公社干部领来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后跟着个小姑娘,女人手里攥着块生姜:“俺叫鲁小雪,俺娘说,见到揣生姜的人,就喊爹。”
那天的太阳很好,老山东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又看了看院子里新栽的白桦树。
树影里,他好像又看见雪里站踏雪而来,花儿穿着红棉袄站在松树林里,朝他喊:“归队喽!”人这一辈子,有些“队”,从踏上路那天起,就再也没离开过。